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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栀子花与带刺的玫瑰 一场始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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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颜卿正用银勺小心地对付一块颇为顽固的蟹粉狮子头,细腻的指节微微用力,姿态优雅却透着一丝与中餐餐具的“搏斗”感。就在她即将成功分解那块美味时,玄关处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响动。
管家周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于通报她到来时的、更为熟稔亲昵的笑意响起:“先生,太太,晚晴小姐回来了。”
这声通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颜卿敏锐地察觉到,餐桌上无形的气流瞬间改变了方向。主位上的陆怀瑾放下了汤匙,陆伯母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真实的纹路。而最让她玩味的,是身旁一直如精密仪器般安静用餐的陆砚深。
他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放下,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已随着众人一同转向门口。那眼神深处的细微变化,若非颜卿自小察言观色,几乎难以捕捉——那是一种瞬间卸下对外防御的、带着天然关注的目光。
颜卿心底那点无聊的倦怠感瞬间被好奇取代。她优雅地放下银勺,琉璃色的眼眸含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素雅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身姿纤细,气质清冷,容貌不是颜卿那种夺目的明媚,而是如山间晨雾中悄然绽放的栀子花,干净、疏离,却意外地与这栋宅邸的低调奢华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是那种高强度工作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色,但在目光触及陆家父母时,那倦色迅速被一种温顺乖巧的浅笑所取代。
“爸,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语调却把握得极好,带着对长辈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调整过的柔和。随即,她的视线转向陆砚深,那刻意维持的柔顺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抹更真实的依赖与亲近,“哥。”
这一声“哥”,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已唤过千遍万遍。
陆砚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多余言语,但他周身那种对旁人的冰封感,似乎因这一声呼唤而产生了细微的裂痕。这是一种无声的接纳,比任何热情的言语都更能说明此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快,晚晴,坐你哥旁边。周嫂,给晚晴小姐加副碗筷。”陆伯母立刻热情地招呼,语气里的亲切与对待颜卿时的客气周到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熟稔和疼爱,“今天你颜叔叔和卿卿过来,正好一起,家里热闹。”
陆父也温和地问道:“又是连台手术?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爸。刚结束一台。”苏晚晴一边将风衣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一边轻声回答。这时,她才仿佛真正注意到餐桌旁多了一个陌生而耀眼的身影。
颜卿在苏晚晴进来的那一刻,她那双被普罗旺斯阳光亲吻过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从苏晚晴的穿着、举止陆家父母、尤其是陆砚深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中,得出了初步判断——这位“晚晴小姐”,绝不仅仅是客人或普通亲戚。
陆伯母那句“坐你哥旁边”的吩咐,以及陆砚深那微妙的反应,都指向一个更亲密的关系。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颜卿心底漾开一圈名为“兴味”的涟漪。看来,这座看似规矩森严、波澜不惊的陆氏大宅,内里藏着的故事,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在苏晚晴目光投来的瞬间,颜卿已经绽开了一个璀璨明媚的笑容。她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便用一种自来熟却又不会惹人反感的亲昵语气,甜甜地开口,声音软糯如裹着蜜糖:“这位就是晚晴姐姐吧?我是颜卿。早就听Daddy提起过你,说你不仅是学霸,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又漂亮又优秀,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呢。”
她这一声“晚晴姐姐”,叫得又甜又脆,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过来。
苏晚晴显然愣了一下。她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赞美与示好,尤其是来自一个如此光芒四射、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焦点的女孩。她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陆砚深,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边界,然后才微微颔首,回应得礼貌而克制,带着医生职业特有的疏离感:“你好,颜小姐。”
“Elle est beaucoup plus froide et plus réservée que lui, et elle a l'air de toujours chercher son approbation.” (她比他还要冷淡拘谨,而且好像总是在寻求他的认可。)颜卿面上笑容不变,侧头借整理鬓发的动作,用只有身旁父亲能听清的法语,气音般飞快地低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了新线索的玩味。
颜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膝盖,递过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她收敛些,别初来乍到就太过火。这陆家水深,尤其是这对名义上的“兄妹”,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颜卿却仿佛浑然未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那股被勾起的探究欲让她选择暂时忽略父亲的警告。“哎呀,晚晴姐姐别叫我颜小姐嘛,太生分了,叫我卿卿就好。”
她继续对着苏晚晴释放善意,甚至带上点小女孩式的撒娇意味,“我刚刚回国,对这里什么都陌生,以后还要请晚晴姐姐多多关照我呢。”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仿佛只是妹妹对姐姐的自然亲近,让人难以拒绝。
陆伯母见状,笑着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对苏晚晴的维护,也像是在向颜卿解释:“对对,卿卿啊,你是不知道,晚晴是心外科医生,忙起来那是真的脚不沾地,连家都难回。我们想和她吃顿饭,都得提前好久预约呢。晚晴,卿卿刚回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心外科的医生?”颜卿适时地睁大了眼睛,琉璃色的眸子里漾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光芒,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随即,她又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带着点娇气的苦恼,纤纤玉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语带嗔意,“我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时差倒得乱七八糟,睡眠糟透了,连心跳也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快几下,扑通扑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晚晴姐姐,我能不能私下请教你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呀?就当是……妹妹的咨询?”她这话半真半假,七分是拉近距离的精巧借口,三分或许是真的被这陆家微妙的气氛搅得有些心绪不宁。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沉默用餐、仿佛置身事外的陆砚深,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标准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颜卿那张写满“无辜求助”的脸,最终落在颜父身上,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颜叔叔,如果颜小姐确实感觉不适,不必麻烦晚晴。明天一早,我让李医生过来一趟。他是家里的老人,经验丰富,做个全面检查更稳妥,您也放心。”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周到,却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精准而礼貌地将颜卿的“小小借口”挡了回去,同时也将苏晚晴护在了身后。这种泾渭分明的维护,这种对“自己人”和“外人”的清晰界定,像一根细小的冰刺。
在颜卿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不服气上,轻轻扎了一下。她可以接受他的冷淡,却微妙地、强烈地不爽他对自己和对苏晚晴这天壤之别的态度。
颜卿眨了眨漂亮的杏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她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笑容更加灿烂璀璨,目光在陆砚深那张冷峻的侧脸和苏晚晴微垂的眼帘之间,流转了一个来回。她用一种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语气,轻轻“啊”了一声,仿佛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叹:
“陆哥哥对晚晴姐姐真好,真细心,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真让人羡慕。”她说着,又转向苏晚晴,琉璃色的眼眸里漾动着纯粹的好奇,“晚晴姐姐,有这么好的哥哥时时刻刻保护着、心疼着,一定感觉很幸福、很安心吧?我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
这个问题,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石子,精准地投向了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颜卿巧妙地用“羡慕”和“想要”包装了她的试探,既符合她“被娇养天真”的人设,又将问题抛给了苏晚晴,更暗含了对陆砚深区别对待的微妙反击。
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苏晚晴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颜卿,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那只印着陆家族徽的骨瓷碗上,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可能闪过的情绪。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幸福的味道,反而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砚深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如常,但一直注视着他的颜卿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蹙眉。他看向颜卿的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更深了几分,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甜美无辜的表象。这个看似被娇养得不谙世事的颜家大小姐,她的言语像最柔软的丝绸,内里却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针。她是在单纯地表达羡慕,还是意有所指?
颜卿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得到了回应便心满意足。她已经低下头,重新开始认真地对付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狮子头,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无人看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快、带着点小狐狸般狡黠的弧度。
嗯,这位身世成谜、被陆家如此珍视的“晚晴姐姐”,和那位对她保护过度、界限分明到近乎无情的“陆哥哥”,以及他们之间那种看似亲密无间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简直比巴黎最负盛名的剧团上演的戏剧还要精彩。
她开始觉得,被Daddy“发配”到这个规矩森严、连空气都充满秩序的陆家,或许……也并非全无乐趣。至少,眼前就有两个绝佳的“观察”对象,足以慰藉她初回国的无聊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