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云未舒

34、Chapter 34 海临

　　自从那个戴上戒指的清晨之后，林苦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了一场不愿醒来的、过于真实的梦里。

　　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铂金素圈，已经从最初带着一丝异物感的冰凉，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温润地贴合着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和周迟岸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堪称岁月静好的平稳期。

　　没有了猜忌与试探，没有了拉扯与折磨。他们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清晨在同一个吻中醒来，夜晚枕着彼此的呼吸入眠。

　　他为他准备一日三餐，他会笑着抱怨他又往菜里放了他不爱吃的香菜。他默默地承包了所有家务，他则会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上，指挥他递零食、倒杯水，像个被宠坏的小猫。

　　周迟岸的工作依旧忙碌，但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学会了将工作与生活更清晰地分离开。

　　林苦自学一些园艺和花艺设计的知识。最初只是为了能更好地打理家里上的那些绿植，以及偶尔能帮花店里一些小忙。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领域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兴趣。那些植物的生长脉络，花朵的色彩搭配，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种无声而美好的语言。

　　他不再是那个面对周迟岸时，连头都不敢抬的、满身尘土的男人了。

　　爱与安稳，像最好的养分，将他从过去的泥沼里一点点拔了出来，让他重新开始舒展枝叶，眼里的光也一天比一天明亮。

　　周迟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然而，他知道，还不够。

　　他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彻彻底底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全新的开始。

　　这个地方不要是南绍也不要是北杭，而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为林苦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根发芽。而现在，它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于是，在一个林苦专心研究花艺书籍的下午，周迟岸做了一系列的决定。

　　他先是给公司的副总打了个电话，将手头最重要的几个项目做了交接，并申请了自己上任以来最长的一个假期。

　　最后，他打开电脑，浏览着一个海滨城市的房产信息。

　　那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四季如春，生活节奏很慢，以干净的沙滩和湛蓝的海水闻名。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任何属于他们过去的痕迹。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才走到林苦身边，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干嘛？”林苦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林苦，”周迟岸在他身边坐下，神情是少有的严肃，“我们聊聊。”

　　林苦的心莫名一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仿佛在汲取力量。“怎么了？”

　　“我把手上的项目都交接出去了。”周迟岸开门见山。

　　林苦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他知道，现在他手上的项目对他的重要。

　　“以前很重要。”周迟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东西了。”

　　林苦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但他还是担忧地皱起了眉：“是因为我吗？你觉得我……”

　　“不，不是因为你。”周迟岸立刻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自责，他知道他又要胡思乱想了。他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

　　“林苦，这是为了“我们”。”周迟岸强调道，“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了。不想再被工作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捆绑着。我想换一种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们离开北杭吧。”

　　“那我们要去哪里？回南绍吗”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将北杭和南绍的日子都忘掉重新开始。”

　　林苦彻底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周迟岸，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忘掉南绍？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要逃离，却又因为这里有重要的人，而一次次地被困住。

　　现在，他却说，让他忘掉过去，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熟悉的、几乎是本能的不安与惶恐。

　　“离开？去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工作怎么办？你的朋友……”

　　“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可以远程处理大部分事情。朋友，想见的话，现在的交通也很方便。”周迟岸条理清晰地回答着，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

　　“那……那我呢？”林苦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能做什么？”

　　这才是他最核心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会成为他的拖累。他为了他，放弃了熟悉的生活，放弃了辛苦经营的事业。而自己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这种不对等，像一根深埋的刺，即使被爱意层层包裹，也依旧会在某个瞬间，刺痛他敏感的神经。

　　周迟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卑与退缩，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林苦，你看着我。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

　　林苦的眼神有些迷茫。

　　“那天我找到你，说要带你离开”周迟岸的目光变得很远，很温柔。

　　随着他的叙述，尘封的记忆被缓缓打开。

　　林苦想起来了。

　　那个夏夜，满天繁星。

　　年少的周迟岸，意气风发，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拉着身边心爱男孩的手，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描绘着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他说：“等我将来赚够了钱，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就去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生活。我每天出海打渔，你就在家开个小小的花店，我们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风信子和蓝盆花。每天早上，我们一起看日出，晚上，就枕着海浪声睡觉。”

　　那时的林苦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着说：“我等你。”

　　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少年时的承诺。

　　他以为，这个承诺，连同那段被他亲手斩断的感情一起，早就被埋葬在了时间的废墟里，再也无人记起。

　　没想到，他还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林苦。”周迟岸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让你再等了。所以，这一次，我们来实现这个承诺，好不好？”

　　他凝视着他，目光灼热而坚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我为了你做出的牺牲。这是在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我也厌倦了北杭的喧嚣和南绍的回忆，我也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大海和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林苦的眼眶，再一次，无可抑制地红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任何拒绝的话，在这样一份深沉而坚定的爱面前，都显得矫情而苍白。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沙哑的：“……好。”

　　一个星期后，他们踏上了离开北杭的飞机。

　　行李不多，仿佛是要与过去做一个最彻底的告别。周迟岸甚至没有告诉太多朋友，只说是出去长途旅行。

　　飞机冲上云霄，将北杭这座城市甩在身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模糊的轮廓。林苦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连绵的建筑和街道，心中百感交集。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转过头，看到周迟岸正对他微笑。

　　“别怕。”她说，“我们是回家。”

　　飞机降落在一座名叫“海临”的南方小城。

　　刚走出机场，一股带着咸湿水汽的、温暖的海风便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这里的阳光比南城更加明媚，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蔚蓝色，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一股慵懒而自由的味道。

　　一个自称是房产中介的男人早已等在出口。

　　车子穿过干净整洁的市区，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一路向东。一边是葱郁的山林，另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林苦几乎是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最终，车子在一栋位于半山腰的白色二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用白色的木栅栏围着，里面已经被人种上了一些绿色的植物。

　　“周先生，林先生，到了。”中介笑着为他们打开车门。

　　周迟岸牵着林苦的手，推开院子的栅栏门，一步步地，走进了这栋即将属于他们的新家。

　　房子内部是简洁的北欧风格装修，家具一应俱全，看得出是周迟岸提前安排好的。一楼是开放式的客厅和厨房，而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那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透过那扇窗，蔚蓝的大海毫无遮挡地，尽收眼底。

　　近处是拍打着礁石的白色浪花，远处是海天相接的辽远天际线，偶尔有海鸥舒展着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林苦就那样站在客厅中央，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时那个遥不可及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梦境，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壮阔的姿态，呈现在他的眼前。

　　“喜欢吗？”周迟岸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

　　“……嗯。”林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二楼的主卧，还有一个更大的露台。”周迟岸拉着他，走上木质的楼梯。

　　推开主卧的门，一个视野更加开阔的露台出现在眼前。他们可以清晰地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闻到海风中夹杂的淡淡咸味。

　　周迟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林苦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海风吹起他的发梢。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所有郁气、所有不安、所有痛苦，都随着这口浊气，一起呼出，让它们消散在这无边无际的海风里。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周迟岸。

　　他的眼眸被海光映照得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震撼，有感动，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

　　他伸出手，将周迟岸紧紧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郑重。

　　“周迟岸，”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的承诺。
　　谢谢你，带我回家。

　　“傻瓜。”他低下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我说过，我们是回家。”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海面，像一层揉碎了的黄金。

　　海鸥归巢，浪声轻柔。

　　在他们的新家里，在少年时梦想的这片海面前，他们紧紧相拥。

　　苦难随浪，尽数远逝。

　　过往的一切，都已被这片蔚蓝的海水彻底冲刷干净。

　　而未来，正像眼前这片广阔无垠的大海一样，充满了无限的、温柔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