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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30 ...

  •   第二天,当周迟岸在晨光中醒来,看到林苦安静睡在身旁的身影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并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有些事,是时候去面对了。不是为了掀开伤疤,而是为了让它真正愈合。

      他没有吵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一条毯子,然后回到卧室,在手机上预订了两张去往南绍的高铁票。

      南绍,那座氤氲着水汽、遍布着青石板路的小城,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所有爱与痛的起点。

      林苦被早餐的香气唤醒时,周迟岸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

      “吃完饭,我们出趟远门。”他将煎好的鸡蛋放到他盘子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我们去楼下散个步”。

      林苦咬着三明治,动作一顿:“去哪儿?”

      “回家。”周迟岸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回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让林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有家。自从父亲去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就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周迟岸口中的“家”,无疑指向了那个他们一同逃离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抗拒。

      周迟岸看出了他的退缩,他放下刀叉,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林苦,我们不能一直假装过去不存在。那些人,那些事,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以前,我们都想逃,但现在,我们得一起回去,把它们捡起来,好好地跟它们告个别。”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你不是一个人。这次,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刚刚筑起的高墙。他看着他坚定的眼睛,那些关于过去的恐惧和痛苦,似乎在他的目光中,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他知道,他是怕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那场约会是让他走出来,而这次“回家”,是让他真正地放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物从林立的高楼大厦,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连绵的远山。城市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周迟岸靠在林苦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林苦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情也像这列车一样,驶向一个熟悉又让他畏惧的目的地。

      两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走出车站,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这是南绍独有的气息,瞬间就将他们拉回了遥远的记忆里。

      他们没有去酒店,而是直接打车,去了那条他们从小长大的胡同。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路还是那条路,但两旁的景象,却早已物是人非。

      原本低矮的平房,大多已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风格统一的两层小楼。墙壁刷得雪白,门口停着崭新的小轿车。记忆里,邻居们在门口摆着小马扎、摇着蒲扇聊天的场景,再也看不见了。

      “李奶奶家的小卖部……拆了。”周迟岸指着一个被崭新车库占据的角落,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林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那棵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树干上刻着他们小时候量身高的刻痕,早已模糊不清。

      “那棵树下,以前有个修鞋的王爷爷。”林苦低声说。王爷爷总是笑眯眯的,每次看到他们,都会从他的铁皮糖盒里摸出两颗水果糖。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过去和现在的距离。

      走到胡同深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这是周迟岸家的老宅。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宣告着这里的久无人居。

      院墙上,爬山虎的藤蔓已经蔓延到了屋顶,绿得肆无忌惮。

      而就在胡同的最深处,那栋曾经属于林苦和父亲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拆迁后的砖瓦碎石,被野草覆盖。

      林苦站在那片废墟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他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每天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出门,傍晚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曾有过饭菜的香气,有过父子俩简单的对话。

      如今,一切都化为了尘土。

      周迟岸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林苦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他无声的力量。他转过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门,又看看这片废墟,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平静。

      是啊,都过去了。无论是曾经的温暖,还是后来的决裂和伤害,都随着时间的洪流,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离开胡同,他们去了当年的初中。

      学校恰逢周末,大门紧闭。但那扇标志性的铁艺校门,和墙上“勤学、笃行”的校训,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们绕着学校的围墙走。透过栏杆,能看到宽阔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已经褪色,篮球架下的篮网也破了几个洞。

      “你还记不记得,初二那年运动会,你参加三千米长跑。”周迟岸的脸上漾起一丝怀念的笑意,“跑到最后一圈,你快没力气了,我就在终点线那儿,把我的名字喊得特别大声。”

      林苦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全场的加油声他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他清脆响亮的声音,一遍遍地喊着“林苦,加油!”。就是那几个字,让他硬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拿了第一。

      “还有那次,你在胡同里跟人打架。”林苦斜了他一眼。

      陈羡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不是郭成正先欺负你的吗。”
      ……

      那些被尘封的、带着青春独有傻气的回忆,一件件被翻找出来。他们像是两个偷溜回校园的少年,隔着冰冷的铁栏杆,窥探着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最后,他们走到了学校后门。那里有一面爬满了涂鸦的墙。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们找到了当年的“杰作”。

      那是一个用修正液画出来的、很拙劣的简笔画。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ZCA& LK*。

      字迹已经泛黄,被后来的许多涂鸦覆盖了一部分,但依然清晰可辨。

      周迟岸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两个缩写,眼眶微微发热。那时候的他们,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简单、纯粹,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对不起。”林苦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低沉。

      周迟岸回头,看到他正深深地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痛苦。“那时候,我没能……没能守住我们的约定。”

      他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不关你的事,林苦。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怎么去对抗那个复杂的世界。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他,目光无比坚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变得足够强大。这一次,我会牵紧你的手,我们再也不会走散了。”

      林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心中那块被愧疚和遗憾啃噬多年的空洞,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满满地填上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对未来的无限承诺。

      他们的下一站,是胡同西边的山坡。

      那片山坡,是他们当年的秘密基地。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南绍的风景。他们曾在那里看过日出,许下过心愿。

      山路依然是那条蜿蜒的土路,只是比记忆中更荒芜了一些。两人牵着手,慢慢地往上爬。

      到达山顶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小城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风景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安静,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们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就像从前那样。

      “我以前总在想,等我成了很厉害的设计师,就在这里盖一栋房子。”周迟岸靠着他的肩膀,悠悠地说,“房子要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这片风景。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日出。”

      “那栋房子里,有我吗?”林苦低声问。

      周迟岸笑了,他转过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当然有。你是男主人。”

      林苦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软软的。他侧过头,看着他被夕阳映红的侧脸,轻声说:“我以前也想过,等我赚够了钱,就把胡同里那间小平房买下来,重新翻盖。盖成两层,有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

      他没有说院子里会有谁,但周迟岸懂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去的梦想,虽然未能实现,但梦想里的人,此刻就在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山前,他们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墓地。

      墓地在山的另一侧,安静而肃穆。

      他们先去了周迟岸母亲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女人笑得温婉,眉眼间和周迟岸有几分相似。

      周迟岸将带来的白菊轻轻放下,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的照片,轻声地说着话。

      “妈,我带他来看你了。”

      “我们分开了很久,现在又在一起了。我知道,您从前就喜欢他,我把他带回来给你了,他很好,一直都很好。是我以前太任性,伤害了他。”

      “您放心,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您在天上,也要保佑我们,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母亲拉家常。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他不是在祈求许可,而是在告知一个她已经做出的、并且会用一生去践行的决定。

      林苦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地陪着他。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躬。没有言语,但这个举动,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尊重和承诺。

      祭拜完周迟岸的母亲,他们走向了墓地的另一角。

      林苦奶奶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周围已经长满了杂草。

      林苦走上前,蹲下身,开始一根一根地拔草。他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都通过指尖发泄出去。

      周迟岸也默默地蹲下来,帮他一起清理。

      墓碑很快就变得干净了。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憨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林苦的奶奶,一个为了生计奔波了一辈子的、普通的女人。

      林苦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压抑的、痛苦的抽噎,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所有的委屈、愧疚、思念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他恨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没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更恨自己的父亲,也推开了自己最爱的人。这么多年,他就像一个背着沉重枷锁的囚徒,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画地为牢。

      周迟岸没有去劝他,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

      他知道,他需要这场迟来的发泄。

      过了很久很久,林苦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奶奶,我来看你了。”

      “我对不起你。”

      “但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转过头,拉住周迟岸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这是周迟岸。我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男孩。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好好地生活。您……也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说完,他跪下,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当他们站起身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野。

      下山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但紧紧交握的手,却传递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安心。

      回到市区的酒店,林苦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句话也不想说。周迟岸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为他放好了洗澡水。

      当他从浴室出来时,周迟岸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接过水,看着他,忽然开口:“周迟岸,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回来,面对这一切。
      谢谢你陪着我,走过这一段最难的路。
      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和过去和解。

      周迟岸摇了摇头,他坐到他身边,将他的头轻轻往自己的肩膀上靠。

      “傻瓜,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窗外,是南绍温柔的夜。

      曾经的苦难已成为过去式,等待他们的会是新生。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没有更多的言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宁。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过去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天,被彻底击碎。

      他们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坦然地面对彼此,也坦然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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