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云未舒

27、Chapter27 黑

　　花店里，男人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抽噎。

　　十年，整整十年。像一个被紧紧箍住的铁桶，终于在这一刻，被外力砸开了一道裂缝，那些积压在里面，早已发酵变质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苦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过度的哭泣而不住地颤抖。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疲惫不堪的躯壳。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周迟岸。

　　他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到了极点。被揭开了所有伤疤，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周迟岸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他的眼泪也已经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颗被酸楚与心疼填满的心。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从剧烈的颤抖，慢慢变为轻微的抽动，最后归于死寂。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冷、泥土的腥气，以及被撞落在地上的花瓣散发出的，颓败的香气。

　　“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周迟岸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被泪水浸泡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这个问题，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入林苦已经麻木的心脏。

　　他埋在地上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当他从父亲颤抖的嘴里听到“三十多万”这个数字时，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他只是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学生，他所有的骄傲和未来，在那个天文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也许是因为，当他孤身一人，坐上那辆开往偏远矿区的绿皮火车时，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是因为，当他第一次下到千米深的矿井，闻着那股混杂着煤灰和机油的窒息味道，看着周围那些麻木而沧桑的面孔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和周迟岸，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属于阳光，属于音乐厅，属于窗明几净的未来。
　　而他，属于黑暗，属于轰鸣的机器，属于看不见天日的深渊。

　　“……没用的。”

　　林苦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蚊蚋般的低语，声音破碎不堪。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让你跟着我一起，被拖进这个泥潭里吗？”

　　他缓缓地抬起头，终于敢看向周迟岸。

　　他的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死寂。

　　“周迟岸，你看看我。”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刻意地蜷缩而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一个连自己的梦想都守不住，连自己的身体都残缺不全的废人，拿什么去爱你？拿什么去兑现那些可笑的承诺？”

　　“我看到你在电视上，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你变得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我为你高兴，真的。”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可我越是为你高兴，就越是觉得自己……脏。”

　　“我怎么配得上你？你那么干净，那么好我不能毁了你。”

　　“所以，分手是最好的选择。”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那个藏了十年的，最残忍的逻辑，“我配不上你，这句话，不是谎言。是真的。”

　　他终于说完了。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心活生生剖开，把里面所有腐烂的、恶臭的、不堪的东西，全都暴露在她面前。

　　他等待着。

　　等待着他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怜悯，或者失望。任何一种，都能让他彻底死心。

　　然而，周迟岸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看着他故作坚强的平静。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滑落。

　　“傻瓜。”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傻瓜。”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额头上。冰冷的皮肤相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林苦，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恨的，从来不是你不爱我了。我恨的，是你一次又一次的抛下我，一次又一次的远离我。”

　　“你以为你是在成全我，是在保护我？”周迟岸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往上爬，我就是要做出个样子给你看！我要让你后悔！我要让你知道，你当初放弃我，是多大的损失！”

　　“可我今天才知道……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他再也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骄傲，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用十年去怨恨的人，却是这个世界上，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爱着他的人。

　　林苦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泪流满面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和痛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苦……”

　　周迟岸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大学开开学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我终于找到你，我们去了长乐胡同的那个西坡，躺着看星星？”

　　林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夏夜……

　　蝉鸣、青草的味道、满天的繁星，和他身边少年……那是他贫瘠的青春里，最亮的一抹色彩。

　　他怎么可能忘记。

　　周迟岸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你还记得吗我说我要带你走，让你等我。”

　　“我们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买一处小院子。”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星空下的约定。”

　　林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个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约定，被她如此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新描摹了出来。

　　“我还说，”周迟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笑意，“那我就在院子里，种满你最喜欢的向日葵。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就推着轮椅上的你，在向日葵花田里晒太阳。”

　　他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又继续说。

　　“林苦，那个星空下的约定，我一天，都没有忘记。”

　　“我一直在等。”

　　“我一直在等，可是你怎么先逃走了呢，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

　　“轰——”

　　林苦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没有忘。

　　他竟然一直都记得。

　　他以为他用牺牲换来了他的光明未来，可他却在原地，守着一个早已不可能实现的约定，等了他十年。

　　何其荒唐！何其残忍！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痛苦地摇着头，眼神涣散，“你应该忘了我……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叫更好的人？”周迟岸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对我来说，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无论是十年前的林苦，还是现在这个开花店的林苦，都没有！”

　　“你的手是废了，可它还能为我包扎花束！你的梦想是碎了，可你还在用另一种方式，创造着美！”

　　“林苦！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你更没有资格，否定你自己！”

　　他说完，便不再给他任何思考和退缩的余地，再一次，狠狠地，将他拥入怀中。

　　“听着，从今天起，你的痛苦，分我一半。你的过去，我陪你一起背。”

　　“我不准你再推开我，不准你再说‘配不上’这种蠢话。”

　　“院子我们可以不要，但你，我必须得要回来。”

　　林苦僵在他的怀里，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束强光，刺破了他十年的黑暗，照亮了他内心最阴暗自卑的角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推开他，却贪恋着她怀抱里，那失而复得的温暖。

　　良久，良久。

　　他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缓缓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有些生疏地，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然后，他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像一艘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玻璃门，温柔地照亮了花店里相拥的两个人，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紧密相依的影子。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