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云未舒

2、Chapter 2 回到自己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周迟岸并没有开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打湿的昏暗光线，脱下湿透的衣服，胡乱地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光着脚，走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带走了一身的寒意和雨水的潮气，却冲不散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水声哗哗，像极了此刻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隔着两堵墙，就是那间堆满杂物的后屋。

　　周迟岸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林苦的模样——蜷缩在屋檐下的瘦削身影，布满伤痕却依旧倔强的脸，还有那双明明死寂一片，却在被惊扰时透出野兽般警惕的眼睛。

　　以及，当他把温热的牛奶塞进他怀里时，对方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陡然收紧的指节。

　　周迟岸关掉花洒，在蒸腾的雾气中站了许久。他知道，今晚自己是睡不着了。

　　那个少年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林苦。

　　长乐胡同里的老人们都说，这名字是他奶奶给取的。林苦生在冬末，一年中最冷、最萧条的时候。他出生那天，家里连块像样的红布都找不出来，只有窗外呼啸的、刀子一样的北风。林奶奶抱着这个孱弱的男婴，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里带苦，就叫“林苦”吧，兴许把苦叫出来了，往后的日子就能品出点甜。

　　这当然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事实证明，名字的预言，往往比祝福更灵验。

　　林苦的人生，确实是从一碗碗喝不完的苦药开始的。

　　在周迟岸的记忆里，关于林苦的形象，最初是由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和老师们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拼凑起来的。

　　“林建华家那个小子，又跟他爸干仗了，满院子都是摔东西的声音。”

　　“昨天看见他又在后街抽烟，才多大啊，学这些不三不四的。”

　　“这次期末考试，又是全班倒数第一，这孩子算是废了。”

　　抽烟、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所有坏学生该有的标签，林苦身上几乎贴了个遍。他是长辈口中“扶不上墙的烂泥”，是同龄人避之不及的“怪胎”，是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也是他那个酒鬼父亲口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周迟岸也曾无数次地，在胡同的各个角落里，看到过不同版本的林苦。

　　他见过林苦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斑驳的墙角，眼神放空地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缭乱的光影里显得锋利而寂寞。他知道，林苦其实并不会抽烟，他只是喜欢那个姿势，仿佛那样就能装成一个不好惹的大人。

　　他也见过林苦打架。那不是小孩子间的推搡，而是招招都往死里去的狠戾。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用最原始的暴力保护自己，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头破血流，也绝不露出一丝胆怯。打完架，他从不哭，也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水龙头下，冲掉脸上的血污和泥土，然后拖着一身伤，消失在胡同深处。

　　在学校里，林苦更是个异类。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着窗外发呆。他从不回答问题，也从不和人交谈，仿佛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孤僻，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扭曲的松树。

　　周迟岸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存在。

　　他是“周记商店”的骄傲，是母亲逢人便会夸耀的资本。他的成绩单永远是班级第一、年级前三；他的奖状从小学贴到初中，糊满了家中最显眼的那面墙；他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是同学眼中值得仰望的学霸。

　　他们就像是长乐胡同里衍生出的两个极端。一个向着阳光，拼命生长，前途一片光明；一个扎在泥里，野蛮挣扎，未来黯淡无光。

　　按理说，他们的人生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只有周迟岸自己知道，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目光，就总是不受控制地被那株“野草”所吸引。

　　第一次真正“看见”林苦，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某个下午。

　　那天的太阳很好，好得有些晃眼。

　　体育课自由活动，周迟岸抱着一个足球，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球场上追逐。

　　而林苦，正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中央的旗杆下罚站。

　　事情的起因，是班上一个叫王浩的男生。王浩家里条件不错，那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据说是名牌的白T恤，在同学面前炫耀了一整个上午。课间的时候，林苦从外面跑进教室，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王浩身上，把他那件雪白的T恤蹭上了一大块黑色的油渍。

　　王浩当场就哭了，指着林苦大骂他是故意的。

　　周迟岸当时就在旁边，他看见了。是王浩和别人打闹时，自己没站稳，脚下趔趄，才撞上了跑进来的林苦。林苦甚至为了躲他，还摔了一跤。

　　可没有人听林苦的解释，或者说，林苦根本就没有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只是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看见王浩哭得伤心，又看了看林苦那身总是灰扑扑的旧衣服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林苦的错。

　　“林苦！你为什么又欺负同学？”

　　“老师，我没有”

　　“你还顶嘴！你看你把王浩的新衣服弄成什么样子了？去，到操场上给我站着，好好反省反省！”

　　于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所有孩子都在肆意奔跑欢笑的时候，只有林苦一个人，像一尊小小的、倔强的雕像，被钉在了操场中央。

　　周迟岸踢着球，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身影。

　　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林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垂在身体两侧。

　　有调皮的男生跑过去朝他做鬼脸，学着老师的语气说：“林苦，好好反省哦！”然后发出一阵哄笑。

　　林苦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眼睛望着远方，越过操场的围墙，越过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望向那片空茫茫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更没有祈求。

　　那是一种周迟岸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倔强。像一头在荒原上迷了路的孤狼，被猎人设下的陷阱夹住了腿，它不嚎叫，也不挣扎，只是冷冷地盯着远方，用沉默对抗着所有的疼痛和屈辱。

　　那一刻，周迟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叫“林苦”的男孩，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那一身看似坚硬的刺，或许并不是为了攻击别人，而只是为了在受到伤害时，能把自己更紧地包裹起来。

　　从那天起，周迟岸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林苦。

　　他发现，林苦虽然打架，却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每一次动手，都是因为别人先抢了他的东西，或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他那个不争气的父亲。

　　他发现，林苦虽然抽烟，却会把自己攒下的一点点零花钱，买成火腿肠，偷偷喂给胡同里那几只没人要的流浪猫。他喂猫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温柔，那是周迟岸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还发现，住在胡同口那个以捡废品为生的独居老奶奶，每次拉着沉重的板车上坡时，林苦如果恰好撞见了，总会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从后面帮着推上一把。等到了平地，他便松开手，不等老奶奶回头道谢，就转身走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碎片一样的瞬间，拼凑出了一个和传闻中截然不同的林苦。

　　他不是废物，也不是烂泥。他也许只是活得太苦了些。

　　命运总爱捉弄他，爱跟他开玩笑，爱给他设下一个又一个他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从不做回答，只是平静地接受命运带给他的所有，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

　　生活给了他一手烂到不能再烂的牌，他没有能力洗牌，只能用自己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去打完这一局。他用冷漠和暴力筑起高墙，将所有善意和恶意都隔绝在外，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孤岛上舔舐伤口。

　　周迟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节奏。

　　夜深了，整条长乐胡同都陷入了沉睡。

　　他能想象到，此刻在杂物房里，林苦或许正抱着膝盖，坐在那堆旧麻袋上。他可能没有睡着，正睁着那双警惕的眼睛，听着陌生的环境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给他的那盒牛奶，他喝了吗？那块面包，他吃了吗？

　　周迟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小学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开始，这株胡同里的野草，就在他心里扎了根。他看着他被风吹，被雨打，被路人踩踏，却依旧顽强地、沉默地，从石缝里探出一点点卑微的绿。

　　他想为他遮风，想为他挡雨，想把他从那片贫瘠的、充满石砾的土地里，移植到一方温暖的、有阳光的沃土之上。

　　这个念头，随着年岁的增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和强烈。

　　它像一粒被埋进心底的种子，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里潜滋暗长，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撼动的树。

　　周迟岸翻了个身，侧头看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门缝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是他特意为他留的灯。

　　他想，名字叫苦，没关系。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株苦涩的草，尝到一点甜。

作者有话说

　　命运你假糍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