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惊澜》愿安久

2、归乡 青松书

　　青松书院的岁考榜单前，群寂静无声。

　　沈惊澜三字，高悬甲等第三。

　　无人道贺，只有无数道目光如淬毒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她一身洗旧的青衫立于榜下，身形单薄，背脊却如青松般挺直。这三年来，她焚膏继晷，将所有的血泪与算计都暂时压下，只做一个纯粹的学子。这第三名，是她用无数个不眠的夜和磨破的指尖换来的，干净、坦荡，却触怒了太多人。

　　“区区孤女，无族无依，也配跻身甲等？”吏部考功司的主事亲自前来，语带冰霜，“尔之策论，言辞尖锐，妄议朝政，更兼出身有瑕，按律，当除名！”

　　一时间，堂内尽是窃窃私语与隐含快意的目光。

　　沈惊澜缓缓抬头，眸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她环视众人，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大人此言差矣。书院考的是学问，不是家世。若按此理，当年寒门出身的宰辅大人，莫非也该自请下堂？”
　　“策论之言，源于史书，证于当下。莫非只因真话刺耳，朝廷便要塞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至于出身——”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更似宣言，“淤泥深处，方生净莲。庙堂之高，未必无愧。江湖之远，未必无忠！”

　　满堂皆静。那主事脸色铁青，却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一个‘江湖之远，未必无忠’！”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竟是当朝首辅，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惊澜，“既然你心向江湖，朝廷便予你一方天地。镇江府丹徒县尉一职出缺，正需你这等‘锐气’之人。你可敢往？”

　　这是一道明升实贬的调令。县尉，掌一县治安刑狱，品级虽高于学子，却是浊流中的浊流，事务繁杂，易于得罪地方豪强，是京城清贵们绝不愿沾染的泥潭。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惊慌、拒绝、或是乞怜。

　　沈惊澜却只是整了整衣袍，对着首辅与那主事，深深一揖，姿态从容如赴盛宴：

　　“京华多风雨，不如镇江潮。下官，领命！”

　　她转身，踏出书院大门，将一室哗然与算计甩在身后。无人知晓，在她低垂的眼眸中，正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锋芒。

　　镇江？
　　那里临大江，通漕运，商贾云集，势力盘根错节，是情报交织的天然沃土，更是……当年构陷沈家的某些罪证，隐约指向的漕运起点。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际正有乌云汇聚，似有惊雷暗蕴。

　　京城这盘棋，他们想将她拂出局外。
　　却不知，她正欲借此，于无声处，再起惊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