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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昏昧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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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君心到了家门口,管家贴近来说老爷在书房,让他去一趟。
“知道了。”
他甩着腰间的佩玉,穿过长廊,过了两个月亮门,溜达到了老爷子书房的时候,隔着窗见他正站在一幅画像面前。
陈君心站了一会儿,看他老爹的背影。
画像上是陈君心的娘,过世快三年了。
老爷子站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察觉儿子一直没来,老爷子抚了抚胡须,想要叫小厮问情况。
陈君心诶了一声,在窗外说:“来了。”
他从正门进,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找我什么事?”
老爷子看了眼儿子懒散的身影,忍下说教的想法,“你娘这边守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准备一下,过几天去书院报道。”
说起这个,老爷子就一阵憋屈。
夫人去世的时候,儿子已经懂事了,奶声奶气说要替母守孝三年不去书院,当时自己也是欣慰上头,答应下来。
结果这三年间,除了按时守孝,该做的不该做的那是一点儿没少,他眼睁睁看着孩子就这么歪了道,急得不行,好几次想要拨回正轨,但孩子一句“不给娘守孝了嘛?”就把他的话憋了回去。
他是棋错一招,被一个小屁孩将军了三年。
眼下三年之期已到,便再也没理由荒唐下去了。
陈君心端着茶杯,小口啜着不说话。
老爷子见他这样,“叫你来,就是通知一声。这书院,你这次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又没说不去。”陈君心放下杯子,大刺刺靠着凳子摊下来,他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看着窗外的某处悠悠地说:“我只是在想,我这把年纪再去书院,不得被里头那群小屁孩笑死啊。”
青砚县着实不大,就一个名为观复的小书院。里面夫子两三,三四岁的学生数十,教授些开蒙的知识。
陈君心今年九岁了,要是过去,年纪上独一份大。
“那你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问他。陈君心掂着手里的玉佩,看到窗外叶片泛着夕阳的点点余辉,眯起眼道:“这样,你给我找几个书童,有人一起,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这简单!”老爷子满口答应,执行力满分:“明儿个就给你找人来。”
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谈完了,老爷子心情好了不少,看自家儿子又宝贝起来了,“今儿去哪儿了?”
陈君心斜眼看了老爹一眼,笑起来。心想:我去的地儿可不能说啊。
老爷子不明白他笑什么,只觉得自家儿子又犯病抽风了,摆摆手让他走了。
伊浓的伤看着吓人,擦几天药伤口也就消下去了。
苑主来看过一回,见伤势不大便警告了两姐弟几句,“护好模样,不可惹是生非。”
意浓在中间替弟弟转圜,她是头牌,如今说话也有几点分量,但也仅此一点,就像清晨凝结在压低叶片上的几颗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晒散了。
苑主景逢就是整个金风苑的太阳,他说话,就是天意。
景逢看着跪在房屋中间的人,“你说,想让你弟弟做清倌乐妓?”
意浓小心回应:“苑主,意浓此生都不会离开金风苑了,但小伊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若是挂了牌子,这辈子就不能回头了,奴也没脸面见家里的列祖列宗了。”
苑间早传景逢把弟弟往兔儿爷那方面培养,意浓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信了,只因她看到一个同期跟弟弟进苑的少年,被派到后厨打杂,而弟弟却高床软枕,名师各艺的被对待起来。
景逢走到窗边,看着逐暗的天色,不解道:“人只管往前走,朝前看,何必回头?”
意浓不懂这些,忙磕了一个头,“求苑主垂帘,意浓做牛做马都甘愿。”
景逢扶起盈盈泪光的人,“你就是再做牛做马,只能改变你的造化。”
这是不同意了。
意浓眼泪落下来,被景逢随意擦去。
“天色不早了,快去准备吧,贵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被通知去书院后,陈君心安静了几天,这天晚上,实在憋不住了,拉着小厮出门。
老爷子:“出去干什么?”
陈君心:“这不马上去书院了么,买点东西一并带过去。”
老爷子:“自有吓人着手来办,何须你亲自?”
陈君心:“贴身的东西,不亲自怎么成?娘在也就罢了,她自会替我料理好的……”
老爷子:“行了行了!快去吧!”
就这样,陈君心领着一个小厮出门了。
两人从街头逛到巷尾,小厮手里拎满了东西,喘成了狗。
陈君心:“累了?”
小厮喘着摇头。
陈君心余光瞥到一旁的茶水摊,“走,去哪儿坐坐。”
小厮见状,忙不迭拎着东西过去。
茶水铺子的老倌见人来,见来人非富即贵,迎上来笑着问:“小公子喝什么?”
陈君心选了个靠街的桌落座,“喝你这卖的最好的。”
老倌诶呦一声,“咱们这的茶卖得都挺好的,像是比如——”
“诶呀!”陈君心可不想听这些,“上最贵的。”
“诶呀!”老倌眼里闪过一股兴奋劲儿,忙去上茶了。
虽说是巷尾,但这一片并不冷清。霓虹的艳灯把这一片照的绚丽奢靡,还能听到不知从什么角落流出来的靡靡之音,暗藏幽情。
茶水很快上来。
陈君心赏了小厮一壶,另一壶自己喝。
小厮紧着主子,伺候了几杯才敢退下。
陈君心咂着热茶,看着对面暧昧光影里阑珊的金漆招牌——金风苑。
心想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又仔细打量起这一片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今时不同往日?
这白天跟晚上的风景,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陈君心喝到茶温,忽然起身朝金风苑走去。
小厮眼前,追拦在他前面,笑着哄着,苦着脸求他:“少爷,这地去不得啊!”
陈君心睨了他一眼,连个字都没说,径直绕开他走进门去。
小厮被那一眼吓软了腿,回过神来,见人已经进去了,心下焦急万分,拎着东西跑回家报信。
陈君心一进去,一阵腻香灌入口鼻,饶是他爱闻,也被呛得不行。
皱眉之际,一个小厮不知从哪儿粘过来,“呦!这位爷没见过啊,是慕名而来还是偶然至此呀?”
陈君心把人推远,“给爷找个坐,歇歇脚。”
小厮:“爷随我来。”
小厮很有眼力见,找得位置也不错,看得清舞姬乐妓,也隔开了一部分人。
小厮不遗余力伺候,“爷是放松,还是取乐?”
陈君心:“有什么区别?”
“既是放松,咱家的舞乐十里八乡都是数得上数的,若是取乐,楼上雅间自是备齐了。”
“呵……”还挺有规模,陈君心扫了眼,“还挺有规模啊。”
“承蒙各位爷捧场,自然要伺候得好好的。那爷是——”
“不用了,我说了,只是歇歇脚。”
“欸。”小厮识相退下了。
坐了有一盏茶时间,上来的全是些次等货,舞跳得一般,曲也不入流。
陈君心伸了个懒腰,起身要走。
这时人群里传来了一阵动静,随即安静下来。
陈君心脚步一停,走到栏杆边。
先前给他带路的小厮此时正站在房屋正中的舞台上,他身旁占这个抱琵琶的少年,在陈君心的视角,正好遮着他的半张脸。
不过陈君心还是认出他了。
是上次那个小偷兔儿爷。
“呦。”
陈君心不走了,抱臂靠在柱上观望。
那小厮热闹地介绍了一番,最后把伊浓推上前,“小子学艺未精,今来献丑一曲,各位贵人或可赏评几句,就是小子的造化了。”
伊浓抱着琵琶朝四方行了礼,坐下后调琴。
灯笼里的烛光不知何时换了色,浓稠的谙红。
所有人的脸在烛光里模糊。
伊浓调弄好琵琶,起势,定好姿态,然后整个人随着琵琶声节奏动起来。
陈君心慢慢支起身子。
双臂撑着栏杆,弯着半个身子看。
琵琶响彻整个金风苑,每一声勾挑轮扫都听得分明,只有影倬在烛光下的人看不清面孔。
有人伸着脑袋想要看人,有人站起来。
陈君心沿着二楼半圆的回廊,走到另一侧。
琵琶声激昂处,伊浓会随之抬头,他短暂的目光停留处,正是陈君心站着的地方。
陈君心静下来,看到昏昧影倬里,有零星光点,那光点来自一张沉溺乐曲的脸上——最是流光溢彩不过。
一曲不长,即刻终了。
不知名的小子试曲,却有一刻惊鸿。
台下有人喊:“这小倌价值几何?”
一人开头,一片人就热闹起来。
小厮一边笑着安抚客人,一边让人把伊浓带下去。
“承蒙客人赏脸,待小倌学艺归来,必定好好给各位再奉一曲。”
谈笑间,便把伊浓学艺未精,只是试水的意思带到了。
金风苑里没一会儿,又热闹起来。
众人很快就把那个学艺未精的小倌抛诸脑后,搂着身上的娇媚身体及时行乐。
陈君心抬手叫小厮过来。
小厮:“爷,您有什么吩咐?”
陈君心:“把刚才谈琵琶的人叫来。”
“额。”小厮赔笑着解释:“爷,是这样的,刚才那个小倌他——”
陈君心:“我认识他,你叫他来。”
小厮抹额,“您叫他来是?”
陈君心觉得自己此刻格外有耐心,甚至还好脾气地扯了扯嘴角,“我来这歇脚,顺便跟他说说话,说完我就走了。”
小厮也不能听风就是雨,斟酌了许久,最后还是在收了陈君心一锭银子后,才偷摸把人叫了来。
“爷,小的担着风险把人带来,您可一定记得,说完了话,便再没其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