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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星之火 承天南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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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南那句“你先休息”,像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
这里不再是他和承天南独有的空间。
他沉默地退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几秒后,他走到衣帽间,取过一个简单的旅行袋,动作利落地装了几件必需品,拉链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提着袋子下楼,脚步很轻,却在空荡的客厅里踏出回响。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大门把手时,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
承天南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线拉得修长。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乐明烛手中的旅行袋上,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情绪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静,只余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
“去哪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什么。
乐明烛背对着他,动作顿住,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滞。
“回家啊。”几秒后,乐明烛才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理由。”承天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力隐藏的、因不解而产生的紧绷。他不明白,为什么乐明烛会对一个看似无害甚至称得上“乖巧”的Felix,有如此大的反应。
乐明烛终于缓缓转过身,对上承天南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需要理由吗?回自己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的客房方向,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哪儿让我待着顺心我就去哪儿,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承天南努力维持的平静。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眸色沉了下去。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想拦住他,想把这莫名其妙闹脾气的人拽回来问清楚。
但乐明烛没给他这个机会。在他迈步的瞬间,乐明烛已干脆利落地转身,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引擎的咆哮声瞬间撕裂寂静,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射入车道,尾灯迅速消失在拐角,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承天南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灌入,带来一丝凉意。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握紧。一种混合着愠怒、无奈和更深层困惑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搅。他没有追出去,只是沉默地关上了门,将一室清冷重新锁住。
半小时后,乐家老宅。
流线型的跑车无声滑入庄园。乐明烛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将那些在承天南面前强撑的尖锐和冷漠一点点压回心底深处。
当他推开车门时,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些许慵懒的平静。管家静立廊下,如同精密仪器般精准地接过钥匙,并未多问一句。
“小少爷,先生还在书房,夫人在花房插花。” 管家低声禀报。
“嗯,别打扰他们。”乐明烛语气平常,径直上了楼。
回到自己那间宽敞静谧的套房,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后,他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才走向主卧旁连接的花房。
温暖的灯光下,何银柚正专注地将一支罕见的绿色蝴蝶兰插入釉色温润的瓷瓶中。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乐明烛脸上温柔地流转一瞬。
“乐乐?”她声音温软,带着自然的惊喜,指尖拂过他微凉的手背,“手这么凉,夜里回家也不多穿点。” 她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提承天南,只是借着灯光细细端详他的脸,眉头微蹙,“脸色怎么有点白?饿不饿?让陈姨给你煮碗小馄饨,你爱吃的鲜虾馅。”
这时,父亲乐天平也穿着睡袍出现在花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何银柚的披肩。他看到儿子,威严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迈步下楼:“刚回来?正好,明天陪爸爸去看看新到的两匹阿拉伯马?你眼光准。” 他走到近前,大手习惯性地、带着点力道揉了揉乐明烛的头发,动作亲昵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疼爱。
乐明烛心里那点残存的郁气,在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关怀面前,瞬间消散大半。他任由母亲拉着自己的手,微微撇嘴,:“爸,头发都让你揉乱了。”
“不乱,你长的随你妈妈,怎么样都好看。”乐天平哈哈一笑,半抱着给何银柚披上羊绒披肩,“老婆大人,你也小心着凉。”
很快,陈姨端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小馄饨出来,放在餐桌上,汤色清亮。
乐明烛低头吃着馄饨,胃里暖和了,心里那点因承天南和Felix而生的疙瘩,似乎也被这平淡却温暖的亲情悄然熨帖。他不需要解释,父母也不会追问。这种无条件的接纳和庇护,是他与生俱来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天,乐明烛彻底沉浸在家庭的温暖中。
他会和乐天平在花园里打一套太极,或者比试一下箭术,乐天平嘴上说他“退步了”,眼里却全是骄傲。
何银柚会拉着他一起插花、品茶,或者看他试穿她新给他挑选的衣服,细致地帮他整理衣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下午他可能和景庭出去,但无论多晚回来,餐厅永远亮着灯,乐天平总会“恰好”在看书等他,问一句“吃了没”,何银柚则会端出他爱吃的温着的甜品。
这种亲密流淌在日常生活细节里,何银柚会记得他所有口味偏好;乐天平会在他蹙眉时,不着痕迹地帮他解决掉潜在的麻烦;他们之间的对话常常是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乐明烛在这里,可以完全放松,做最真实的自己,甚至比在承天南面前更加松弛和无拘无束。
然而,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躺在柔软过分的巨大床上,书房门口承天南那双深沉复杂、带着不解与压抑情绪的眼睛,还是会浮现。父母的爱,深沉如海,静谧温暖,可以抚平所有表面的褶皱。可心底某个被特定的人凿出的缺口,那种混合着委屈、恼怒和渴望被特定对象理解的复杂心绪,却无法被这份广博的爱完全填满。
他贪恋家庭的温暖,用回归的方式对抗着那份让他心烦意乱的复杂情感。而这场对抗的胜负,连他自己,也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