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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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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尔昂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崔喜儿。
长成大姑娘了。
2000年,苍尔昂读大二,一节平淡的马原课结束后,他走进行政楼。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站在办公桌前,费尽唇舌的游说,是同班的颜月。
“老师我找过我们班主任,院里也去了,人都说得行政上先盖章。”
“盖不了,你这个纸对折过,再去打印张新的拿过来。”
女老师抬眼,看到推门而入的苍尔昂,马上切换成笑脸,冲他亲切地点点头。
她是苍尔昂专业课老师的妻子,两年前在饭桌上,跟即将入学的苍尔昂有过一面之缘。
她生活优渥,婚姻,工作都顺风顺水,眼里没几个看得上的人,如何呢,比她有钱的比她辛苦,比她漂亮的或许也没她命好,但在那样的地方也有点不自在了。
2000年,肆意的金碧辉煌的奢侈,还是可以直接跟富有挂钩的,见都没见过的酒菜轮着上,真正吃的人却很少,都在彼此攀谈,聊的天她大多听不太懂,快吃完的时候老板过来,认识不认识的都挨着敬了一圈儿酒,苍尔昂的父亲让手边的人去结账,老板慌着把他摁住:“大哥您别打我脸,任是什么时候,我不能让您在我这儿还自己买单啊,今天一桌子尔昂的老师,给我个面子,我请了。尔昂是个好孩子,我们几个叔叔都喜欢,开学了,老师们多照顾着。”
大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老板下去了。
苍尔昂看到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从小跟着父亲吃饭,没见过他买单,小学三年级,家门口开了个麦当劳,他拉着同学去吃,看到人家给钱,才知道在外头吃饭是要付钱的。像生活在封建君主制国家的人,第一次接触到现代社会的规则。
“你开车吧。”「大哥」对苍尔昂说。这个从不像那些混小子一样给他惹事的儿子,终于是成人了,高考后去考了驾照,突然想让他,带自己回家一次。司机站在外面把车门关上,看着那辆黑色A8稳稳地开进车流。
女老师回到家,突然觉得客厅的水晶灯太暗:“星期天你有空吗,咱们去趟家具城吧。”她和丈夫说,第一次有了「这个老公好像不够有面子」的念头,不过也很快就自我安慰着打消了。
“老师,给我一张休学申请表,劳驾。”苍尔昂说完,颜月第一个震惊。
“苍尔昂?”颜月说。
“你要休学吗?”女老师说,“怎么回事呀孩子,跟老师说说,学校里待的不高兴吗?”
苍尔昂克制地皱皱眉,说,“没什么,您先给她办吧。”
“哎哟,”女老师暧昧的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女孩五官精巧,大波浪烟熏妆,身材高挑紧实,男孩俊秀里带一丝冷峻,看女孩子听到休学两个字后关切的眼神,像是有情况,“你们认识呀。”
颜月父亲在高速上干处长,管投标的事儿,从小这样的人情世故见多了,纵是脸上稚气未退,也马上明白了女老师在想什么:“是同学,一个班的。”说完装出个有点娇羞的表情,头低低的转向一边。
“你这样,你来的巧了颜月,我想起来了,我们这个复印机刚修好了昨天,我给你打一张新的,省的你再跑一趟。”说完转身去印了张新的,咔的一声把章盖上,利落地递到了颜月手里,颜月道完谢,偷瞄了苍尔昂一眼就出去了。
“有什么事儿在学校里不高兴的,跟老师说哈孩子。”女老师把休学申请书递给他,他点点头也出去了。
颜月正在门口等他。
“你为什么要休学呀。”颜月跟上他的脚步,Burberry包上挂着的韩国明星卡片一晃一晃。她父亲的职位很微妙,级别低,但过手的事儿大。苍尔昂一家子人,都有种带着寒意的,有点逼人的气场,但又都笑眯眯的,只有苍尔昂看起来还算温润。
“把你的号码给我吧。”她晃晃手里的翻盖摩托罗拉,上面挂着亮闪闪的吊坠,还贴着贴纸。
“我不用手机,谢谢你。”
“辅导员说你忙,交代我多关照你的。”颜月有点被拂了面子,搬出辅导员来,想压苍尔昂一下。
苍尔昂笑了笑,在校门口找到了自己的车,挥挥手就走了。独留颜月气鼓鼓的站在那儿。学校里想追她颜月的人排着队呢,他苍尔昂家买卖做的是大,但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太多了,他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老头儿第一次对他动了怒。农村多的是,北京也有农村,干什么非要去那么偏的地方?再说支教,他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能拿自己的肉身子,去填这样的窟窿?
“你年轻,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没事儿,自己再考虑考虑,过个三五天,再来找我聊。”
“下周我就走,你不签字我就直接去。”苍尔昂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里。他爸爸身体壮实,江山一点点打拼出来,从包工头,到旅游业,到地产商,从年轻就开始,好像用不完的精力。苍尔昂的长相像他生母更多,骨骼纤细,皮肤透着冷光的白,他母亲是山西大同人,神似寺庙里的泥塑菩萨,低垂下眼睛的时候,透出无限垂怜的意思,不知是对世界,还是对面前的人。父亲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春风得意,遇到考古系刚毕业的母亲,在博物院工作,下班后他去接她,等在外面抽烟,远远看着天空,景山,大会堂外的祥云立柱,觉得人生无限好,车开过长安街,身边的女人安稳沉静,他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苍尔昂五岁时,母亲离开了家,回到大同。父亲有钱,有权势,毫无悬念的拿到了抚养权。并不禁止探视,但她很少来。
“休学一年不是问题,我可以资助你环球旅行,或者去做点你想做的,或者给你些公司的事情做。云南不要去,还是贫困县,你不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而且对你的人生毫无意义,你的人生,不需要关于穷苦的经验。”老头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昂子跟他那些朋友们的儿子,都不一样。那些孩子,略微有些家底就要买跑车,找女人,昂子从来不,看着也不是老实的面相,毕竟是他的儿子,但做事规矩,有种源于自爱的,对人生把控上的聪明,轻轻松松地读公立学校,高中时要画画,随他去,想着考不上出国也一样,结果不声不响的就上了清华。他自己和兄弟们,都是大老粗出身,他们的孩子里,有的是早早就跟着父亲混社会做买卖的,苍尔昂这样的太少了,他随他妈。
苍尔昂走到了门口,关门前说,“我下周二走,自己打车,您不用送我。”
老父亲去了梅姐那儿,像一般的父母,一进门就絮絮叨叨的怪罪起网络,认为儿子是在网上看了什么宣扬大爱无疆的,忽悠年轻人的帖,脑子看坏了。梅姐边听边笑,她原先是茶室的服务员,后来成了大哥的续弦之一,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几年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听着大哥骂来骂去,接过他顺手递过来的定制西装,仔仔细细的挂在入门衣架上,拿个小巧的除尘熨斗,爱惜地在衣服上走了几趟。
“老高最近干嘛呢?”大哥说累了,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梅姐拿着杯咖啡过来,漫不经心似的地说。
大哥闻言思索片刻,给老高打了个电话
他父亲会派人来,苍尔昂已经想到了。父亲的大方是出了名的,给手下人买房子娶老婆不在话下,给钱是老板,给买房子那叫大哥,叫一家人,所以他们会为他做各种细碎的琐事。高叔叔是最早的一批他父亲的兄弟。老高看了看学校的孩子和教师宿舍,仅仅是给他置办了些东西,留下一部手机,和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苍尔昂不用打开看也知道,是枪。
“你会用,这我知道。但这个型号你不熟悉,无聊的时候可以喊我来,我教你,咱们就当打发时间。”老高说完就走了。
苍尔昂就是在这里,遇到了10岁的喜儿。
村里没有通自来水,小孩子们总是灰头土脸,喝的水也是看到什么喝什么,总是生病,孩子们自己以为生病只是日子的一部分,好了就继续喝脏水。苍尔昂难过,买了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他觉得小孩会喜欢,发给孩子们,生怕他们拿错,一个个的给杯子贴上标签。
结果没几天,这些漂亮的小杯子,就会出现在石子路的地上,变得坑坑洼洼,破烂不堪。两个小男孩比赛,看谁能把杯子扔的更远,摔的盖子都拧不上。不出半个月,原本指定放水杯饭盒的地方,就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了。
其中只有一个,不仅一直很新,外面还会套一个塑料袋保护,在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里,你会为它的存在感到忧心。
苍尔昂扯开正在扭打的两个孩子,女孩眉目清秀,脸上被抓出伤,男孩被她坐在身下,被摁住了一拳一拳地打,女孩眼里噙着泪。
“他把你的水杯摔坏了,你也不要打他,可以来和老师说,我会批评他。”
无论他说什么,这个女孩儿都倔强的不开口。
“批评没有用。”她突然说。“让他疼,有用。”
苍尔昂决定去找个女孩家里看看。
院子里晾着一张破旧的床单。开门的一瞬间他没忍住,鼻子酸的难受。与其说是房子,这里更像个动物住的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