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都在劝我专心搞农业》梵音若梦

166、第166章 出征行囊 太子请战北

　　腊月初十那天，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送信的人是从北边一路换马换到城下的。到的时候，那匹马的四条腿都在打颤，人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栽下来还攥着那封信没撒手。
　　信里写的是：鞑靼的骑兵过了大青山，连破三城，边关守将战死。
　　朝堂那天的情形，后来被人传了很多个版本。有说武将当场拔刀的，有说文臣跪了一地的。这些话都不准。准的是：那天的朝会，从辰时开到了午时，中间没有人上茶。
　　武将们争着请战。争的时候，一个一个往中间站，站得比平日靠前，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大。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件事：给我兵，我去。
　　文臣们说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说，边关远，粮道远，打起来没个头。他们说，先派人去谈，谈下来再打也不迟。
　　两拨人说了两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皇帝坐在上头，一直没开口。
　　到午时，他抬手，让殿上安静。
　　就在这时候，太子出来了。
　　他不是一开始就站出来的。他站在班列里，站了那两个时辰，一直没动。这会儿他走到殿中，站定，把袍子下摆一拢，跪下去。
　　“父皇，儿臣愿领兵北征。”
　　殿上一下就静了。
　　静完之后，是哗然。
　　头一个出来的是王崇文。
　　他从班列里出来，走得很快，走到殿中，先拜，拜完了才说话。
　　“殿下是储君。”他说，“储君岂可轻涉险地。万一有闪失，国本动摇。”
　　他这话，说得不算错。
　　可这话说得不是时候。
　　殿上那些武将，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个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太子跪在那儿，没有回头。
　　“正因为本宫是储君。”他说，“才更该去。”
　　“边关将士在前头流血，本宫在京城坐着。坐一日，坐十日，坐一个月。坐到最后，就算打赢了，本宫拿什么去见那些从北边回来的人？”
　　他把话说完了，才抬起头。
　　皇帝在上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很久，久到殿上的人都不敢喘大气。有人在心里算：这一会儿，够烧半炷香了。
　　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准了。”他说，“点三万精兵。三日后出发。”
　　散朝之后，有老臣私下里说，陛下这一准，准得快。也有人说，陛下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请过战。
　　消息送到皇庄的时候，是下午。
　　沈甜柚在辣椒棚里。
　　腊月的天，棚上要盖三层：头一层是草帘，第二层是苇席，第三层还是草帘。盖的时候要一层压一层，压得严，不然夜里的风从缝里钻进来，苗就冻伤了。
　　她正蹲在棚边搭最上头那一层。
　　手里一根草绳，绳从这头穿到那头，穿过去，往回一收，收紧。
　　传旨的太监站在院门口，念完了那一串话。
　　院里有风。风把话吹散了一半，可那几个字还是落进了她耳朵里：三日后，出发。
　　她手里的绳松了。
　　绳掉在地上，草帘便往下塌了一角。
　　“三日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这么快？”
　　太监没有答。他只是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递完了，拱拱手，退出去。
　　沈甜柚站在院里。
　　她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那味道一直吹到脸上，吹得脸上发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头，又抬头看了看棚里那些苗。
　　那些苗是她九月里育的，育到这会儿，已经有半尺高，叶子一片一片撑着，绿得发亮。
　　她转身进了屋。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去东宫。
　　也没有让人去打听东宫的消息。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箱倒柜。
　　头一天，她翻的是药柜。药柜在最里头那间，柜子是老柜子，抽屉的木头发黑，抽出来的时候要用力。她一个一个抽，抽出来摊在地上，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看。
　　第二天，她翻的是种子匣。匣子不大，分格，每一格里一小包，包上有字。她把那些包都倒出来，一包一包地看，看完了再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位置没变。
　　第三天上午，她翻的是后山那片紫珠草。
　　那东西娇。隔三天要去看一回，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她三天没去，去看的时候，有两株的叶子已经卷了边。她蹲下去，把那两株掐了，掐完放进篮子里。
　　回来之后，她把那两株摊在瓦上晒。晒到下午，叶子脆了，一捏就碎。她拿碾子碾，碾成粉，筛过两遍，筛出来的东西是淡紫的，很细。
　　筛完了，她拿油纸包起来，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
　　第三天傍晚，太子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马蹄在院外那片土上停住，停了之后，有很长一阵没有人下来。
　　沈甜柚走到院门口。
　　他这才下马。
　　下马的时候，他手在鞍上按了一下，按得比平常重——像是要借那一下，把自己撑住。
　　他穿着一身新甲。
　　甲是新的，亮，可新的甲不合身。肩那两处硬，边缘还没被磨软，压着肩头。他走路的时候，那两片甲跟着一上一下，磨得肩那儿有了响。
　　他脸上有点疲。不是困，是那种三天没睡整觉、又一直在听人说话的人脸上会有的疲。眼底发黄，嘴唇干。
　　沈甜柚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打趣。
　　她侧过身，让开门。
　　“殿下进来坐。”
　　太子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桌上搁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的，口上系着，系得很紧。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光不大。
　　“沈大人，”太子坐下，“本宫明日一早就走。”
　　他把这句话说完，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婚期……得往后推了。”
　　沈甜柚点了点头。
　　“臣知道。”她说，“军情要紧。”
　　她把桌上的袋子推过去。
　　“殿下，这是臣给你准备的。”
　　太子把袋子接过来，解开。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六个字：辣椒防身粉。
　　太子把瓶塞拔开，凑近闻了一下。
　　那味道一下就冲上来了。
　　他连打了三个喷嚏。第三个喷嚏打完，眼泪都出来了。
　　“这什么东西？”他揉着鼻子。
　　“臣把西域辣椒晒干，磨成粉，掺了石灰和细沙。”沈甜柚说得极顺，“石灰呛，细沙坠，撒出去能走远。殿下要是遇上近身缠斗，朝脸上一把撒过去，管叫他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太子看着那个瓶，半天没说话。
　　“沈大人，本宫是去打仗。”他说，“不是去撒调料。”
　　“撒调料怎么了？”沈甜柚不服，“好用就行。”
　　“这算什么好用？”
　　“臣去年秋天试过。”她说得很实在，“皇庄有野狗，半夜来偷鸡，一来一群。臣不敢放箭——放箭怕伤着鸡。臣就拿这个，站在鸡棚门口，等它们凑近了，抓一把撒过去。撒完，那几条狗在地上打滚，滚了半炷香，滚完夹着尾巴走了，再没回来过。”
　　太子听着，忍不住笑了。
　　“行。”他把瓶塞塞回去，“本宫收着。”
　　第二样是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头是几贴膏药，和一小包药粉。
　　“这是止血药包。”沈甜柚说，“膏药是臣按古方配的，贴伤口上能止血消炎。药粉是紫珠草磨的，撒在伤口上，止得最快。”
　　她说着，把那一小包药粉拿起来，托在手心。
　　“殿下要是受了伤，先撒药粉，等血止住了，再贴膏药。”
　　“为什么先撒粉？”
　　“膏药贴上去，血还在底下走，贴不牢。”她把药包放回去，“粉撒上去，血一凝，膏药才贴得住。”
　　太子看着那包药，没有立刻收。
　　“紫珠草。”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是后山那一片？”
　　“是。”
　　“你不是说那东西娇，隔三天要去看一回？”
　　“看了。”沈甜柚说，“三天没去，有两株叶子卷了边。臣把那两株掐了，晒干，碾的粉。”
　　她把话说得很轻。
　　“两株，一共碾了六包。”
　　太子把那六包药拿起来，一包一包地看。
　　看完，他把它放回油纸里，包好，包得很仔细。
　　“沈大人费心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沈甜柚别过脸去。
　　“臣就是顺手配的。”她说，“殿下别多想。”
　　第三样东西，太子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疙瘩，土黄色，表面坑坑洼洼，还带着几根干枯的芽须。
　　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土豆？”
　　“发芽的土豆。”沈甜柚说。
　　“发芽的？”
　　“发芽的不能吃。”她说，“发了芽的土豆，吃了要出事的。可它能种。”
　　她伸手，把那个土豆接过来，搁在桌上，找出一把小刀。
　　“殿下看。”她把刀在土豆上比了比，“此地一个芽眼，此地一个，此地还有一个。切的时候不能乱切，得照芽眼切，一块上至少留一个芽眼。”
　　她手起刀落，切下一块。
　　“切开了，断面要晾一晾，晾到不粘手，再拿草木灰拌一下。拌了灰，才不烂。”
　　“为什么？”
　　“因为切开的断面是活的，活的东西见了土就容易坏。”她说，“拌了灰，它就封住了。”
　　她把那块切下来的搁在手心，给太子看。
　　“种的时候，芽眼朝上，埋两寸深，浇一遍水。头一遍水要浇透，后头就别浇了，等它自己出苗。”
　　“多久出苗？”
　　“十天半月。”
　　太子看着那块土豆，没有说话。
　　“北境那地方，”沈甜柚接着说，“地寒，土硬，旁的庄稼种不活。可土豆能活。它不怕冷，也不挑地。殿下要是到了那儿，粮草一时接不上，就把这一袋切开，埋下去。”
　　她顿了顿。
　　“有了土豆，将士们就饿不死。”
　　太子捧着那个发芽的土豆，捧了很久。
　　那只手捧着的姿势，不像捧粮，像捧什么别的。
　　他低下头，把土豆和那块切下来的，一起小心地收进布袋里。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哑，“本宫记下了。”
　　沈甜柚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话到了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那些纸条、纸角一张一张地抚平。
　　“殿下，”她说，声音闷闷的，“北境冷，多穿些。”
　　“嗯。”
　　“别逞强。”
　　“嗯。”
　　“打不过就跑。”她说，“不丢人。”
　　太子笑了一下。
　　“沈大人，本宫是去打仗。”他说，“哪有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怎么没有？”沈甜柚把脸转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瞪着他。
　　瞪了两息，声音忽然低下去：“殿下要是出了事，臣……臣的试验田谁帮着浇水？”
　　这话说得不像话。
　　试验田浇水，是她自己的活，从来没人帮。
　　太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铜的，不大，柄上有个旧了的纹。
　　沈甜柚看着那把钥匙。
　　“这是什么？”
　　“东宫的钥匙。”太子说。
　　“本宫走了之后，东宫就交给沈大人了。菜圃里的菜，鸡窝里的鸡，本宫书房里那些东西，都托付给沈大人照看。”
　　沈甜柚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殿下放心。”她说，“臣会把东宫的菜圃照料好的。那三只鸡臣也知道怎么喂。”
　　太子摇了摇头。
　　“本宫说的不是菜圃。”
　　她抬起头。
　　“那是什么？”
　　太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本宫书房里，”他说，“有满屋子的育种笔记。”
　　“那是本宫这大半年的东西。什么作物几月下种，几月出苗，长势怎么记，产量怎么算，一样一样都写着。写得不好，也有写错的地方，可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本宫想着，万一……”
　　沈甜柚的手，攥紧了钥匙。
　　“万一本宫回不来。”太子把这句话说完了，“那些笔记，就留给沈大人。”
　　屋里静了一下。
　　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甜柚的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胡说什么？”
　　太子笑了一下。
　　“本宫就是说说。”他说，“本宫会回来的。”
　　“会回来？”
　　“会。”
　　沈甜柚盯着他。
　　盯着看了好半天，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把钥匙塞回他手里。
　　塞得很用力。钥匙硌在手心里，硌了一下。
　　“殿下自己拿着。”她的声音有些发硬，“臣不要。”
　　“沈大人——”
　　“臣等殿下回来。”她说，“回来之后，殿下自己把钥匙交给臣。”
　　太子看着手里那把钥匙。
　　又看了看她。
　　她的眼眶红了。
　　红得不厉害，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憋着的红。
　　他把钥匙重新放回桌上。
　　“好。”他说，“那沈大人等本宫回来。”
　　他转身，走出屋门。
　　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走到院门口那一段，他的肩又磨了一下，磨得响了一声。他没有伸手去调。
　　沈甜柚站在门口。
　　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院门，走到马那儿。
　　她忽然喊了一声：“殿下！”
　　太子回过头。
　　沈甜柚张了张嘴。
　　许多话在她嘴边转，转了一圈，一圈，又转了一圈。
　　最后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土豆。”她说，“记得种。”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他朝她挥了一下手，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往官道那头去，去得不快——夜里的路不好走。
　　沈甜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它走到官道尽头，看着它转过去，看不见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钥匙。
　　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
　　“这孩子……”她轻声说，“一定要回来。”
　　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太子走之前，最后看了一遍那一屋子笔记。
　　那些笔记摞在书案上，摞成三摞，每摞都用麻绳捆着。封面上一行字：日期，作物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比奏折上的字要松，有几本还带着泥印子。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一本。
　　那一本记的是七彩稻。从下种到分蘖，从抽穗到灌浆，一天一天地记，记了四十七页。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稻穗，旁边写着四个字：“有点意思。”
　　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泥。
　　他拿指甲去抠，抠了两下，没抠掉，也就不抠了。
　　“福安。”他喊。
　　福安跑进来。
　　“殿下。”
　　“这些笔记，好好收着。”太子说，“本宫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
　　“一页也不许？”
　　“一页也不许。”他说，“沈大人要是来翻，可以说一声，但不许拿走。”
　　福安郑重地点头：“殿下放心。”
　　太子转身，走出书房。
　　铠甲在夜色里发出轻微的碰响。
　　他走到院里，翻身上马。
　　上马之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
　　那一处有几盏灯还亮着，灯下是廊，廊下挂着新换的瓦。
　　他把马头调过来，一夹马腹，朝北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