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抑制剂》檀9

2、眉目传情

　　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半小时，教学楼差不多空了，只剩办公室的灯还惨白地亮着。

　　时九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出九班后门时，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幽幽的绿光，映得人脸上跟鬼似的。

　　“靠……”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闭着眼跟着那股熟悉的茉莉香味儿往下走——这味儿现在比路标都好使。

　　刚蹭到三楼楼梯拐角，他迷迷糊糊抬起的脚突然悬在了半空。

　　硬生生刹住了。

　　栏杆边站着个人。

　　王清婉斜倚在办公室外的铁栏杆上，板栗色长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粘在脸颊边。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教案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墨水印，晕开一小片。

　　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两人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最后停在时九瞬间僵住的脸上，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出个笑来。

　　“时九，枭楠。”她的声音比夜风还淡，淡得发凉，“办公室。”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声都砸在时九心口上。初中那会儿的记忆哗啦一下全涌上来了——因为成绩好，校规当任务条刷，最后在班主任办公室里，手上的茧子写破了，血渗出来，保证书写了三大张，才把处分消了。

　　枭楠握住时九的指尖，时九后背麻了半截，下意识想抽回来。

　　结果非但没成功，反而被枭楠更用力地攥住了。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指关节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激得时九呼吸一滞。

　　这动作他太熟了。每回这样，他都跟掉进茉莉味的海里似的，喘不上气。

　　“慌什么？”枭楠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蹭过他耳廓，那股藏在柠檬香里的茉莉味儿趁机钻进来，“昨晚上你胆子可没这么小。”

　　时九耳根“唰”地烫了，要不是还跟在班主任屁股后面，他真想……

　　枭楠低低笑了一声，没松手，半拉半拽地牵着他，跟在那催命似的脚步声后头。

　　办公室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时九刚踏进去，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清婉把教案随手往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她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吱呀——”，从里头抽出两套崭新的卷子，更重地拍在两人面前。

　　“啪！”

　　时九跟着一颤。

　　“监控，”她抱着胳膊斜倚在桌沿，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刮，“我调了三天。”

　　时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完了，自己那时候没忍住给枭楠抛的那个媚眼。

　　“那眼神，”王清婉顿了顿，像是从牙缝里挤词儿，“都快拉丝了。下课更是形影不离，比连体婴还粘糊。”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这劲头要是能分一半给刷题，我睡觉都能笑醒。”

　　时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王清婉抬手截断了。

　　“打住。”她语气硬邦邦的，“你们俩什么关系，我懒得管，也管不着。在我这儿就两条：第一，成绩不许掉，一分都不行；第二，别带坏风气。”

　　她修长的手指“笃笃”敲着试卷上烫金的标题：“这套省赛真题，写完放我桌上。满分。”

　　她的目光突然钉过来，在两人身上各剜了一眼：“少一分，”她故意停了一下，眼里冒出班主任该有的杀气，“检讨，绕操场三圈。”

　　这事儿，王清婉真干得出来。

　　“我可不想我的尖子生，脑子全被风花雪月给糊住了。”她轻飘飘落下这句，算是结了案。

　　时九喉咙里滚着一堆话——“老师太晚了”“明天行不行”“这卷子真要命”……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枭楠已经伸手拿起了靠近他那份试卷。

　　指尖划过“省物理竞赛精选”的烫金字样，声音平得跟水一样：“行。”

　　时九被他这反应气笑了，憋着没出声，也拿了一张卷子，压低声音凑到枭楠耳边：“纯心给你老公找事儿是吧？”

　　办公室角落那张用来会客的长椅临时成了考场。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拳距离——说礼貌也行，说暧昧也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啃叶子。

　　时九写着写着，注意力就开始飘。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瞟——枭楠握笔的姿势永远那么标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的时候，也特别好看。

　　长得这么招人……真有点来气。

　　“看题。”枭楠头也没抬，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他顺手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柠檬，又在旁边添了朵线条简单的小茉莉。两朵花挨得极近，叶子都缠到一块儿去了。

　　时九被抓包也不恼，反而来了劲儿。他胳膊肘撞了过去，同时把自己的草稿纸往那边推了推，指尖在某条复杂的辅助线上快速一划：“用割补法，建个新模型，省两步。”

　　枭楠垂眸瞥了眼他潦草却准得要命的提示，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笔下的演算，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空气里，柠檬的清冽和茉莉的淡雅渐渐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它们混出一种奇怪又好闻的味道，像夏夜路边摊上，那杯忘了名字的果酒。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王清婉坐在办公桌后批改作业，偶尔抬眼看向长椅上那两个几乎要凑到一起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头，笔下却在一个全对的造句旁，落了个比旁边都要轻快些的红勾。

　　十二点，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撂了笔。

　　时九长长地、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吧”响了几声。一张卷子写下来，魂儿都快散了。

　　枭楠沉默地整理好两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按顺序理齐边角，走到王清婉桌前轻轻放下：“老师，写完了。”

　　王清婉从一堆教案里抬起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她拿起试卷快速翻着，紧抿的嘴角随着翻页的动作慢慢松了下来。到最后，脸上甚至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满意。

　　她把卷子往旁边的作业本上一推，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行了，赶紧回去补觉。下次月考，”她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再让我抓到你们在公共场合‘眉来眼去’，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走出办公楼时，路边的灯晃得人眼花。

　　时九困得眼皮打架，视野一片模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头栽进枭楠怀里，额头抵着对方肩窝，声音又闷又软：“回家……累死了……腿都软了……”

　　枭楠停下脚步，伸手把他那一头早就被自己揉得更乱的头发捋了捋，低低笑了一声：“嗯，回家。”

　　路灯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办公室里，王清婉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年轻真好啊。

　　她想，然后转身关掉了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