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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之下 ...

  •   《沉溺暖风》

      第二章深海之下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裴燃拉开窗帘时,世界已经白了一层。细密的雪花还在飘,将灰蒙蒙的天空和街道连成一片。他想起昨天沈听澜没来海边——这是连续第三天了。

      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裴燃甚至去二班教室找过,沈听澜的座位空着,桌面上积了薄薄的灰尘。

      “他请假了。”二班的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好像是家里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对方摇头,“沈听澜从来不跟人说这些。”

      裴燃道了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听澜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不知道他家里几口人,不知道他父母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请假时该联系谁。

      这种无力感在放学后达到顶峰。裴燃站在校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融化,消失。他应该回家的,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沈听澜家。

      那栋有枇杷树的旧房子在雪中显得更加寂静。院子里没有脚印,窗帘紧闭,只有门廊灯亮着昏黄的光。

      裴燃站在铁门外犹豫了很久,终于抬手按了门铃。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更用力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开了。

      但不是沈听澜。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毛衣,面容疲惫但眼神温和。

      “你找谁?”她问。

      “阿姨您好,我是沈听澜的同学。”裴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他几天没来学校了,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听澜他……不太舒服。谢谢你来看他,等他好一点我会让他联系你。”

      “他生病了?”裴燃追问,“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不严重,就是感冒。”女人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你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门在裴燃面前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雪地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直到冻得手脚发麻才转身离开。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在说谎——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欲言又止,太多沉重的秘密。

      那天晚上,裴燃做了个梦。梦见沈听澜站在很深的海底,仰头看着他,嘴巴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裴燃听不见。他拼命往下潜,海水却越来越重,压得他无法呼吸。

      惊醒时是凌晨三点。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裴燃抓起手机,给沈听澜发了条信息:

      “你还好吗?”

      发送,等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回复。

      ---

      一周后,沈听澜回来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整个二班都安静了一瞬。他瘦了些,脸色苍白,但校服依然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燃是课间操时看见他的。沈听澜站在队伍末尾,跟着广播的节奏做动作,每个姿势都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沈听澜!”解散时裴燃叫住他。

      沈听澜转过身,看见裴燃时眼神闪烁了一下。“裴燃。”

      “你没事吧?”裴燃走到他面前,“我去过你家,你妈妈说你不舒服。”

      “嗯,感冒。”沈听澜垂下眼睛,“已经好了。”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手机坏了。”

      对话生硬得像在背台词。裴燃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沈听澜的表情无懈可击——平静,疏离,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无法靠近的沈听澜。

      “今天去海边吗?”裴燃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不了,我要去图书馆。”

      “那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沈听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决,“抱歉。”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决绝。

      裴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温暖,所有默契,所有他以为真实存在的连接,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疑起来。

      也许沈听澜真的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同学。也许那些黄昏,那些雨伞,那些分享的耳机,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篮球赛就在这种心情中到来。

      市高中联赛的半决赛,裴燃的七中对阵去年的冠军三中。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裴燃在热身时下意识看向观众席的角落——那个沈听澜常坐的位置。空的。

      他收回目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专注,他对自己说。

      比赛进行得很艰难。三中的防守像铁桶,七中每次得分都要拼尽全力。第三节结束时,比分胶着在52比54,七中落后两分。

      裴燃喘着气走向休息区,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大半瓶。

      然后他看见了。

      在观众席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沈听澜坐在那里。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看着球场,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直直落在裴燃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惊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看着我。

      第四节开始,裴燃像换了个人。他突破,抢断,三分远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燃烧般的力量。队友们都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整个队伍的节奏都被带了起来。

      最后三十秒,七中落后一分。球传到裴燃手里,他在三分线外被两人包夹。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十,九,八——

      裴燃做了个假动作,晃开防守队员,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七,六,五——

      球进了。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七中赢了。

      全场沸腾。队友们冲上来把裴燃围住,拍他的肩膀,揉他的头发。裴燃在欢呼声中抬头,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沈听澜已经站起身,脸上带着很淡很淡的笑意。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了。

      裴燃想追上去,但被人群困住。等他终于脱身时,沈听澜已经不见了。

      ---

      第二天放学,裴燃在图书馆找到了沈听澜。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图谱。裴燃走到他对面坐下,沈听澜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昨天谢谢你来看我比赛。”裴燃说。

      “我只是路过。”沈听澜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你为什么要挥手?”

      翻书的手停住了。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翻书的声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沈听澜。”裴燃压低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就一直问,问到你说为止。”

      沈听澜合上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我妈妈住院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癌症,晚期。”

      裴燃愣住了。

      “已经治疗了一年多,最近情况恶化。”沈听澜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透明,“上周是第三次化疗,反应很严重,我一直陪在医院。”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听澜转回头,眼神里有裴燃从未见过的疲惫,“你能治好她吗?还是能替我分担?”

      “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我不需要人陪。”沈听澜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我习惯了一个人。”

      “你在说谎。”裴燃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如果你真的习惯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去看我比赛?为什么要对我挥手?”

      沈听澜的手腕很细,裴燃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骼。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裴燃。

      “裴燃。”他说,“你知道一个人最怕什么吗?”

      裴燃摇头。

      “最怕习惯了温暖,然后又失去。”沈听澜的声音在颤抖,但表情依然平静,“我已经在失去妈妈了,我不能再习惯任何会失去的东西。包括你。”

      说完,他轻轻挣脱裴燃的手,背上书包离开。

      裴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我已经在失去妈妈了,我不能再习惯任何会失去的东西。包括你。

      ---

      那天之后,裴燃没有再去找沈听澜。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话,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能给什么。十七岁的爱情(如果这是爱情的话)太轻,轻到承载不起生死和别离的重量。

      但他也没有放弃。

      他开始每天给沈听澜发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
      “今天天气很好。”
      “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
      “海边有只流浪猫,很像你。”

      从不问“你妈妈怎么样”,也不说“我想你”。只是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像在说:我在这里,生活还在继续,世界依然有美好的小事。

      沈听澜从不回复,但裴燃知道他看到了——已读标记是唯一的证据。

      一周后的周末,裴燃又去了那家书店。他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点了红茶和热巧克力。奶油依旧被撇在一旁,但这次没有人把它舀走。

      “请问是裴燃吗?”

      裴燃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陌生女孩,穿着隔壁女中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眼神怯生生的。

      “我是。你是?”

      “我叫林薇,是沈听澜的表妹。”女孩在对面坐下,“我……我想跟你谈谈听澜哥的事。”

      裴燃坐直身体。“你说。”

      “阿姨的情况很不好。”林薇小声说,手指绞在一起,“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听澜哥每天都在医院,晚上才回家,睡几个小时又回去。他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学校那边可能要办休学。”

      裴燃感觉喉咙发紧。“我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林薇摇头,眼眶红了,“我就是……看不下去。听澜哥太累了,他不跟任何人说,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我妈妈说,他这样下去会垮掉的。”

      “他爸爸呢?”

      “很早就不在了。”林薇说,“听澜哥十岁时车祸走的。从那以后,就是阿姨一个人带他。”

      裴燃想起沈听澜家那个安静的院子,想起那个面容疲惫但眼神温和的女人。原来那些平静表象下的深海,藏着如此沉重的暗流。

      “带我去医院。”裴燃说。

      “什么?”

      “现在,带我去见他。”裴燃站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帮他,就带我去。”

      林薇犹豫了几秒,终于点头。

      ---

      市立医院肿瘤科病房区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味。裴燃跟着林薇走到最尽头的单人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了沈听澜。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一个女人的手。女人很瘦,头发几乎掉光了,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沈听澜背对着门,但裴燃能看见他微微低垂的肩膀,和那些无法隐藏的疲惫。

      林薇轻轻敲了敲门。

      沈听澜转过头,看见裴燃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他轻轻放下母亲的手,起身走出来,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我让他来的。”林薇说,“听澜哥,你不能这样一个人扛着。”

      沈听澜看了表妹一眼,又看向裴燃,眼神复杂。“你们回去吧,这里没事。”

      “沈听澜。”裴燃上前一步,“让我帮你。”

      “你帮不了。”

      “那至少让我陪着你。”裴燃说,“就像你曾经陪我一样。还记得吗?海边,雨天,图书馆。你从没让我一个人。”

      沈听澜的睫毛颤了颤。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很害怕。”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每天晚上,我都害怕第二天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裴燃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听澜的手腕——很凉,像那天在海边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那就让我陪你一起害怕。”裴燃说,“两个人害怕,总比一个人害怕要好受些。”

      沈听澜睁开眼,深海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水光。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裴燃。”他说,“我可能会变得很糟糕,会发脾气,会推开你,会说出伤人的话。”

      “我知道。”

      “我可能没有精力回应你的好,甚至会忘记你的生日,错过重要的约定。”

      “没关系。”

      “我……”沈听澜的声音哽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样的帮助。”

      “那就不要接受。”裴燃说,“就当是我自私。我需要你在,所以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很短,橘色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听澜看着裴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他说。

      只是一个字,但裴燃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林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病房里传来仪器的低鸣,和病人微弱的咳嗽声。

      “要吃点什么吗?”裴燃问,“我去买。”

      “不用。”

      “那你坐一会儿,我去打点热水。”

      裴燃松开手,转身去找热水间。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沈听澜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刚才被裴燃握过的地方。

      然后沈听澜抬起头,对上了裴燃的目光。

      没有笑,没有言语。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什么冰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融化。

      裴燃举起手中的保温杯,做了个“马上回来”的口型。

      沈听澜轻轻点头。

      那一刻,裴燃明白了。

      爱可能有很多种形式——轰轰烈烈的告白,甜言蜜语的承诺,浪漫盛大的仪式。

      但还有一种爱,是站在深海边缘,对那个即将溺亡的人伸出手,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哪怕海底再黑再冷,我们一起沉下去。

      这种爱没有光环,没有掌声,甚至可能看不到回报。

      但它真实。

      真实得像冬日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的白雾,像医院走廊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像沈听澜此刻眼中那一点点微弱但执着的光。

      裴燃打好热水回来时,沈听澜已经回到病房,坐在母亲床边。他接过保温杯,低声说了句“谢谢”。

      “阿姨她……”裴燃轻声问。

      “睡着了。”沈听澜说,“医生说今晚应该平稳。”

      “那你可以休息一下。我在这里守着,如果有情况我叫你。”

      沈听澜摇头:“我睡不着。”

      “那就闭目养神。”裴燃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我陪你说话,或者不说话也行。”

      沈听澜终于妥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裴燃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裴燃。”沈听澜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也病了,老了,需要人照顾。你会怎么办?”

      裴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那我就每天给你读《罪与罚》,虽然我看不懂。给你泡很甜的红茶,放很多你不喜欢的奶油。推你的轮椅去海边,哪怕你抗议说风太大。然后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这个脾气很坏的老头,是我喜欢了一辈子的人。”

      沈听澜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你真是……”他轻声说,“不可理喻。”

      “嗯,专门来克你的。”裴燃说,“认命吧,沈听澜。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沈听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微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海里的星辰。

      “也许。”他说,“也许我不想甩掉。”

      那句话很轻,但落在裴燃心里,重如千钧。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安静的病房里,在生与死的边缘,在十七岁的冬天。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更多言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裴燃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听澜不再只是他年少时秘密的心动,而是他愿意用整个未来去守护的人。

      而沈听澜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深海的黑暗。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

      病房里很暖。

      两个人并肩坐着,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两棵在寒冬里相互依偎的树。

      ---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沈听澜的母亲病情暂时稳定,两人迎来了高中最后一个寒假。裴燃决定带沈听澜去一个地方——他外公在南方海边的小屋。在那个没有冬天的地方,两个少年将度过七天与世隔绝的时光。温暖的海风,无人的沙滩,星空下的对话……有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将在那里找到声音。而一个意外的吻,将彻底改变他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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