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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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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第十四章裂痕
裴致远是通过校友录知道这件事的。
师大文学院的老院长是他大学时的系主任,虽多年未见,但逢年过节总会发条问候短信。那天他例行刷着朋友圈,看见老院长发了一张合影:几位白发教授围着会议桌,中间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手里举着一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配文是:“今年特招的学生里有个好苗子。身世坎坷,但灵气逼人。中文系后继有人了。”
裴致远点开照片,放大。
那个少年的脸清晰在目——沈听澜。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冬日的庭院,腊梅开了,暗香浮动。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儿子那天的话:“我喜欢沈听澜。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特招。推荐。面试。录取。
这一系列流程在他脑海里迅速串联,拼凑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院长的电话。
“老院长,是我,裴致远。打扰您了……对,看到您发的朋友圈了。那个特招的学生……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推荐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致远,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裴致远声音平静,“就是……有点好奇。”
老院长叹了口气:“林清源教授推荐的。我们几个面试官一致通过。这孩子确实优秀,履历干净,笔试面试成绩都很好。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裴致远说,“只是……听说了一些事。”
他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很久。
优秀。履历干净。笔试面试成绩都很好。
这些词不断敲击着他的认知——那个让他儿子鬼迷心窍、不惜与家庭决裂的男孩,竟然是一个“优秀”的人。
可如果他是优秀的,那他裴致远的反对,算什么?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师大特招章程、林清源教授背景、裴燃和沈听澜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动静。
三个小时后,他合上电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李老师,我是裴致远。之前那个留学手续,先暂停。对,不是取消,是暂停。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客气的应答声,但裴致远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闪回两个画面:一个是裴燃小时候骑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咯咯笑;另一个是裴燃那天在家里,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他”。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他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成功”。
不能让那个少年,用这种方式“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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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林薇来了。
表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着:“听澜哥,恭喜你。”
沈听澜接过蛋糕,看着表妹通红的眼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谢谢。”
“表姨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的。”林薇擦了擦眼睛,“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考上大学了,她可以安心了。”
沈听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打开盒子——是一个很朴素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
“我自己烤的。”林薇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卖相不太好……”
“很好看。”沈听澜切下一块,尝了一口,“很好吃。”
林薇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傍晚,裴燃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的蛋糕,愣了一下:“谁来了?”
“林薇。”沈听澜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送到了。”
裴燃接过那张红色的硬卡纸,看着上面烫金的校名和沈听澜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像南方的阳光。
“我就说你会考上的。”他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桌上,然后一把抱起沈听澜,“太好了!太好了!”
沈听澜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环着裴燃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感受着这份真实的、沉甸甸的喜悦。
“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去师大了。”裴燃放下他,眼睛亮晶晶的,“春天看樱花,夏天乘凉,秋天看银杏……”
“冬天在教室里看书。”沈听澜接话,“窗外下着雪,屋里很暖和。”
“然后你当老师,我做你喜欢的工作。”裴燃握住他的手,“租一个小房子,要向阳。养一盆花,或者养一只猫。”
“每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
他们相视而笑。那个曾在冬夜街头描绘的未来,此刻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窗外,腊月的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但屋里很暖和。蛋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他们切了蛋糕,林薇送的那个朴素的奶油蛋糕,两人一人一块,吃得嘴角都是奶油。
“对了。”裴燃咽下蛋糕,“今晚吃什么?要不要庆祝一下?”
沈听澜想了想:“吃面吧。长寿面。”
“今天又不是你生日。”
“是新生日。”沈听澜认真地说,“拿到录取通知书这天,就是我的新生日。”
裴燃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认真的光,点了点头:“好,吃面。我去买面条。”
“我去。”沈听澜站起来,“你休息。”
他们一起出了门,手牵着手走在暮色四合的小巷里。冬天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巷口的面店很小,但面条是手擀的,劲道有嚼劲。老板娘认识沈听澜,知道他妈妈的事,每次都会多给一把青菜。
“考上大学了?”老板娘看见沈听澜手里的红色通知书,眼睛亮了,“哎呀,恭喜恭喜!这顿算我的,不收钱!”
“不用不用……”沈听澜连忙推辞。
“跟我客气什么!”老板娘已经利索地把面条装好,又塞了两颗卤蛋进去,“你妈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沈听澜握着那袋热腾腾的面条,眼眶发热:“谢谢您。”
“不谢不谢。”老板娘摆摆手,“以后常来,阿姨给你打折!”
回家的路上,沈听澜没有说话。裴燃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都知道,那句“你妈妈要是还在”会无数次出现在未来的生活里——在每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在每一个本该团聚的日子。
但没关系。
思念不会消失,就像爱不会消失。
他们会带着这份思念,好好活下去。
把每一个本该悲伤的时刻,过成值得庆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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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师大招生办接到了第一封异议信。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但附上了详细的“证明材料”:沈听澜与裴燃的关系、裴燃的家庭背景、裴燃与林清源教授的间接关联——裴燃的外公陈望海是林清源的旧识。
信的核心只有一句话:
“特招应当基于纯粹的学术能力和人格素养,不应被私人关系影响。请贵校重新审查沈听澜同学的录取资格,确保招生公平公正。”
招生办主任看着这封信,眉头紧锁。他拨通了林清源的电话。
“林老师,有件事得跟您通个气……”
林清源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知道了。”他最终说,“但我不解释。解释就是辩白,辩白就是示弱。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面试委员会的判断。如果校方认为有必要重新审查,那就审查。沈听澜的每一份材料、每一个回答,都经得起任何审视。”
挂断电话后,林清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透过窗缝飘进来。他想起很多年前,陈望海带着许南音来图书馆看书,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相信才华会被看见,真心会有回报。
现在他老了,却还要为这个信念再战一次。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听澜的电话。
“小沈,明天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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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是第二天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林清源的办公室里,阳光斜照在堆满书刊的桌案上,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浮。老人坐在藤椅里,把匿名信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沈听澜听完,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封复印件的黑色字迹,很久很久。
“您觉得……”他开口,声音很轻,“会影响到录取结果吗?”
“理论上不会。”林清源摇头,“但实际操作中,取决于校方的态度。如果招生委员会顶不住压力,可能会要求你补交材料,或者增加一轮面试。”
沈听澜点点头。
“你不生气?”林清源有些意外。
“生气。”沈听澜说,“但没有用。与其把力气花在生气上,不如想想怎么应对。”
林清源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份欣赏:“那你想怎么应对?”
“我不知道。”沈听澜诚实地说,“但如果他们要重新审查,我愿意配合。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和裴燃的关系是真的,林教授您和裴燃外公的旧识也是真的。但这些和我能不能成为好老师,没有关系。”
“如果有人说你的录取资格是靠关系得来的呢?”
“那是他们说的,不是我信的。”沈听澜抬起头,“林教授,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但正因为不公平,才更要坚持做对的事。如果因为害怕被质疑,就放弃争取公平的机会,那才是对不公平的妥协。”
林清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苍老而欣慰的笑容。
“小沈,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赤子之心。”林清源站起身,走到窗前,“古人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你经历了这么多,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很难得。”
沈听澜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会跟进。”林清源转过身,“你不用太担心,把精力放在学习和生活上。另外……”
他顿了顿:“替我向裴燃问好。告诉他,他外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深情的人。他没让望海失望,你也没让南音失望。”
沈听澜的眼眶热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出文科楼时,天已经擦黑。沈听澜站在台阶上,看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路灯,看着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忽然意识到——
他差一点就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不是因为品格有瑕。
只是因为有人不愿意看到他“成功”。
他想起母亲信里的话:要勇敢,但也要聪明。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勇敢不是莽撞,不是硬碰硬,而是在明知可能受伤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向前走。
聪明不是算计,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在保护好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争取机会。
他拿出手机,给裴燃发了条信息:
“晚上有事跟你说。我先回家做饭。”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慢慢走向校门口。
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浪,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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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回到家时,沈听澜已经把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沈听澜系着那条有些褪色的围裙,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回来了?”他抬起头,“洗手吃饭。”
裴燃放下背包,去洗手间洗了手脸。出来时,沈听澜已经坐在餐桌边,给他盛好了饭。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裴燃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想跟你好好吃顿饭。”沈听澜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裴燃看着他,忽然放下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把今天林教授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裴燃听完,脸色沉下来:“匿名信。肯定是我爸。”
“不一定……”沈听澜试图缓和。
“一定是他。”裴燃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怒火,“他知道林教授和你的关系,知道师大的人脉,他就是要毁掉你的机会,证明我是错的。”
“他没有毁掉。”沈听澜握住他的手,“录取结果还在,只是需要重新审查。林教授说我有赤子之心,招生委员会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公正?”裴燃冷笑,“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公正?他有钱有人脉,随便写封信就能让你被审查,让你被质疑。这叫什么公正?”
“裴燃。”沈听澜轻轻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裴燃抬起头,眼睛里有未熄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不愿承认的委屈。
“这不是你的错。”沈听澜一字一句地说,“你爸爸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和我也没有关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得逞。”
“怎么不让他得逞?”裴燃的声音发涩,“他要证明我错了,证明你不够好,证明我们在一起是错误的。他有一万种方法——”
“但我们只要一种就够了。”沈听澜打断他,“坚持走下去。裴燃,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在乎彼此,只要我们还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他就没有赢。”
裴燃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少年,眼睛里是那样坚定、澄澈的光。
他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刚才……太冲动了。”
“没关系。”沈听澜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急。但裴燃,你要记住,你不是你爸爸。他做的事,与你无关。你不用替他道歉,也不用替他承担。”
裴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反握住沈听澜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只是……”他的声音哽咽,“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受这么多委屈。”
“我没有受委屈。”沈听澜摇头,“裴燃,选择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带来的所有后果,好的坏的,我都愿意承担。这不是委屈,是选择。”
“可是你本来可以……”
“本来可以什么?”沈听澜轻声问,“本来可以找一个没那么多麻烦的人?本来可以不用面对这些质疑和刁难?”
裴燃没有说话。
“那些‘本来’都不存在。”沈听澜说,“因为那些‘本来’里的人,都不是你。裴燃,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是你。”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裴燃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平静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不管他。让他去写匿名信,去投诉,去质疑。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好好准备入学,我好好打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沈听澜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嗯。”他点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他们继续吃饭。排骨已经有些凉了,但裴燃吃得很香。番茄蛋汤里沈听澜加了点香油,味道格外鲜美。
饭后,沈听澜洗碗,裴燃擦桌子。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但那种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默契的安宁。
收拾完,他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民国时的爱情故事。
“裴燃。”沈听澜忽然开口。
“嗯?”
“你恨你爸爸吗?”
裴燃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最终说,“只是……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他从来不愿意真正了解我。”裴燃的声音很轻,“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应该是什么样,从没问过我是什么样。他给我规划好了一切——好成绩、好大学、好工作、好婚姻。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的是什么?”
裴燃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想要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想要一个不会评判我、不会试图改变我的人。想要一个……能让我成为我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说:“就是你。”
沈听澜的眼眶红了。他把头靠在裴燃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不息。这偌大的世界里,有无数人在各自的人生里奔波、挣扎、相爱、离别。
而在这一扇小小的窗户里,有两个少年,正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没有很多钱,没有很多支持,没有很多所谓的“保障”。
但他们有彼此。
有愿意为对方付出的真心。
有从苦难里长出的、坚韧的爱。
这些,是任何匿名信都无法夺走的。
这些,是他们共同的、不会被任何风暴摧毁的底气。
夜深了,老电影放完了,电视屏幕变成一片雪花。裴燃关掉电视,轻轻推了推已经有些迷糊的沈听澜。
“去睡吧。”
“嗯。”沈听澜揉揉眼睛,“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起身,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裴燃身上,然后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别坐太久。”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好。”
沈听澜回房了。裴燃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裹着毯子,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从不真正安静。远处有车流声,有隐约的音乐声,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网。
裴燃在这网里,慢慢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他想,他不是不恨父亲。
他只是把那份恨意,转化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证明自己的决心,也许是保护所爱之人的意志,也许是不愿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的警醒。
恨是容易的。比恨更难的,是在恨意里保持清醒,不让自己被仇恨吞噬。
他不想成为被仇恨吞噬的人。
他只想好好活着,好好爱沈听澜,好好守护这个小小的家。
窗外,天狼星依然亮着,孤独地悬在北方的天空。
裴燃看着那颗星,轻轻说:“外公,保佑我们。”
他没有宗教信仰,但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那些离开的人,会在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选择,他的坚持,他的成长。
注视着他如何从一个被宠坏的少年,一步一步,活成有担当的男人。
他裹紧毯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要好好休息。
因为他知道,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沈听澜都会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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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师大招生委员会决定启动补充审查程序,要求沈听澜参加第二轮面试。与此同时,裴燃收到父亲律师发来的正式函件——关于他成年后财产独立的法律声明。双重压力下,两个少年将如何应对?而在最艰难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