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狐》清风拂书

6、猎场 会议室

　　会议室的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所有清源资本的高管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清弦和林晚晴之间隐秘地逡巡。这哪里是商业会谈，分明是无声的刑场。

　　沈清弦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抽离。她是沈清弦，不能在一个“背叛者”面前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商界女王的冷峻面具，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泄露了她远非平静的内心。

　　“林小姐，”她刻意用了这个疏离的称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久违。没想到‘星烁投资’的负责人是你。”

　　林晚晴微微颔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依旧存在，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假面。“世界很小，沈总。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她目光转向一旁冷汗涔涔的项目总监，“王总监，请继续。”

　　王总监如蒙大赦，又倍感压力，连忙开始磕磕绊绊地介绍“启明”计划的现状，尽量美化困境，强调前景。

　　林晚晴安静地听着，指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平板电脑屏幕，像是在核对信息。她没有打断，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汇报者心惊肉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当王总监提到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时，林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试图营造的乐观泡沫。

　　“这个参数，是基于三年前的市场预测模型吧？”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据我所知，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该模型的误差率已超过百分之十五。贵方是基于什么考虑，依然沿用这套过时且风险巨大的数据？”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细节，连她手下的一些核心人员都未必清楚，林晚晴却一针见血！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做了极其深入的功课，还是……这五年，她从未停止过对清源、对自己的关注？

　　后一个想法让沈清弦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任何模型都有其局限性，我们需要平衡风险与效率。”沈清弦强行维持着镇定，试图夺回话语主导权，“林小姐既然做了功课，应该也清楚，‘启明’计划的核心优势在于……”

　　“在于它的前瞻性布局，我同意。”林晚晴轻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前瞻性不能等同于盲目冒进。贵方在B轮融资后急于扩大产能，忽略了供应链的脆弱性和技术迭代的速度，这才是导致目前困境的根本原因。不是吗，沈总？”

　　她再次将问题抛回给沈清弦，眼神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出沈清弦决策中的所有失误和刚愎自用。

　　沈清弦被噎得一时语塞。林晚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点上，仿佛对她这五年来的每一步都洞若观火。这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清源的高管们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位女人之间的交锋，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商业范畴。

　　“所以，”林晚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沈清弦强作镇定的脸上，“星烁投资有兴趣，但前提是，清源资本必须接受全面的尽职调查，并且，‘启明’项目的后续主导权，需要由我们认可的团队来接管。”

　　“这不可能！”沈清弦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启明”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孩子，她绝不允许控制权旁落！

　　林晚晴对于她的激烈反应似乎毫不意外，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猎物的所有挣扎。

　　“沈总，”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现在是清源资本需要星烁的投资来续命，而不是星烁非投不可。感情用事，是商场大忌。这句话，我记得您以前教过我。”

　　她用沈清弦曾经教导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沈清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让她回忆起五年前那个决绝的下午，她是如何用类似的“理性”和“冷静”，将眼前这个人打入地狱。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林晚晴不再看她，转向自己的助理，语气恢复公事公办：“艾玛，将我们的初步意向书留给沈总。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掠过沈清弦，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听到更……理性的答复。”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助理，如同来时一样，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弦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门轻轻合拢。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弦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她输了，在第一回合，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在商业逻辑，而是输在了心态，输在了那猝不及防的重逢和对方精准无比的心理打击下。

　　她看着桌上那份装帧精美的意向书，感觉像是一份死刑判决书的前奏。

　　猎场已经划定。

　　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成为了那只被锁定的猎物。林晚晴甚至不需要张牙舞爪，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就用她亲手教会她的规则，将她逼入了绝境。

　　沈清弦缓缓坐回椅子上，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规则，已不由她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