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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落 拜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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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宴。
也是掌门继任大典。
天祈宗从来没有把两件事放在同一天办过。但云弥生前交代了,就按他说的办。没人敢问为什么,也没人敢红绸、鲜花、香案、蒲团。各宗各门的宾客陆续到了,坐在两侧,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个站在大殿正中、掌门座前的年轻女子。
云简穿着掌门服制,白色为底,银线绣着天祈宗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淡青色的边。头发整整齐齐地绾起来,戴着一顶简单的玉冠,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种在风里的竹子,不动不摇。
江念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崭新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盏茶。那是他的拜师茶。他手心出汗,茶盏在手里微微发烫。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烛火里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像一条细细的线。他忽然想起禁地里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暮色沉沉,她蹲下来,手探在他鼻息间,眉头微微皱着。那时候他昏迷着,但他记得她的脸。
典仪官高声唱道:“吉时已到——”
钟声响了。
九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长,像从天边传来,又像从远古传来。钟声落尽的时候,大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云简转过身,面朝殿门。
殿门外,阳光正好。四月的天,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不是开花的季节,是去年留下的干桂花,挂在廊下,被风一吹,就醒了。香气飘进大殿,飘过红绸、香案、蒲团,飘到云简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走向掌门座。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她走过两侧的宾客,走过长老们,走过同门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着曾经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师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江念明跟在后面,捧着茶盏,头微微低着。他不敢看她,怕自己失态,怕自己的眼睛出卖了那些不该让别人看见的东西。但他忍不住,还是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很亮,白色的衣袍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掌门座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目光扫过大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最后落在江念明身上。
他捧着茶盏,跪下。
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整个大殿都听见了。他低下头,双手把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稳。
“师父,请喝茶。”
云简看着他——头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禁地里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也是这样的,骨节泛白,抖着,却不肯松。
她伸出手,接过茶盏。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没有急着喝,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喝了一口。
很苦。是今年新采的春茶,还没来得及退火。她没有皱眉,把茶盏放下,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起来。”
江念明站起来,退到一边。典仪官高声唱道:“礼成——”
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三声,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像催促,像提醒。殿外阳光正好,殿内人声渐起,宾客们开始走动,互相道贺。有人过来向云简行礼,她一一回应,不卑不亢。有人过来打听江念明的来历,她只是说“我徒弟”。
许熙怡站在角落里,看着云简应对各色人等,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林烁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小萋萋真的长大了。
云简抬眸,目光似穿透一切,穿透宾客,看向殿外,朝着园陵的方向,那是师父休息的地方。她师父希望她一生简单,不必太复杂。她师父没有等到她当上掌门的那一天,但她在拜师宴上,把这杯茶喝了。
这一天,他成为了她的徒弟。这一天,她成为了天祈宗的掌门。从这一天起,她不再叫林萋萋,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喝酒打牌的小师妹。她是云简,是掌门,是一个少年的师父,是一个即将扛起整个宗门的人。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大殿空了。云简一个人站在殿里,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银子。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很久很久。
江念明没有走。他站在殿外的阴影里,隔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袍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又挺直了。她没有哭,但他知道,她很难过。
他想进去,想站在她身边,想对她说一句“姐姐,我在”。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门外,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从天黑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转身,看见门口那一角衣袍。她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江念明靠在廊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两遍的纸条。
她蹲下来,看了他很久。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是一声很淡很淡的姐姐。
但是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