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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宴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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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后的几日,季安一直处于一种忙碌而悬浮的状态。
倒时差、接手国内新公司的具体事务、会见各方合作伙伴……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他需要这种忙碌,像一层厚厚的盔甲,将他与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里那个猝不及防重逢的人,暂时隔绝开来。
他下榻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日夜不息的车流与霓虹。四年前离开时,这里的天际线还没有如此密集而具有压迫感。如今归来,一切都似乎在宣告着物是人非。
那晚宴会上沈晏辞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时刺入他的脑海。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季安不愿深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记得他空无一物的手指,记得他公事公办的“季先生”,记得他近乎仓促的转身离去。
一切都明了了。
他曾经那些不甘心的揣测,那些在无数个英伦雨夜里滋生出的、关于“或许他有苦衷”的微小奢望,在那一刻,被击得粉碎。沈晏辞放下了,以一种比他想象中更彻底、更冷酷的方式。
也好。
季安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胀痛压下去。他回来,本就不是为了续写前缘。他有他的战场要开辟,有他的责任要承担。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的寂静。是他在英国就联系好的助理,提醒他下午需要去城西考察一个潜在的合作项目园区,顺路也会经过他们大学时代常去的那片旧街区。
“知道了。”季安挂了电话,指尖微微收紧。
旧街区。
那里埋葬了他太多无忧无虑的时光,也埋葬了他他场无疾而终的、勇敢而笨拙的初恋。他本应回避,但骨子里那份不愿示弱的坚韧,让他选择了直面。他倒想看看,时隔四年,那些记忆是否还能伤他分毫。
下午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透明度,柔和地洒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季安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逐渐被一些略显陈旧的建筑取代,熟悉的感觉一点点漫上心头。
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街区,速度慢了下来。许多小店换了招牌,但整体的格局未变。那家他们曾一起熬夜赶过论文的24小时书店还开着,那家总是播放着老歌的音像店却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季先生,前面就是项目园区了,我们需要……”助理在一旁尽职地介绍着。
季安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搜寻着更遥远的记忆坐标。直到,他的视线定格在远处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店面招牌上——“旧时光”咖啡馆。
它竟然还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绵密的酸胀感。那是他和沈晏辞曾经最常来的地方。他喜欢那里醇厚的咖啡豆香气,而沈晏辞,总是沉默地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在这里停一下。”季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司机依言在路边停下。
“你们先去园区初步对接,我随便走走,一会儿自己过去。”他对助理吩咐道,随即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咖啡馆的对面,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看着那扇熟悉的、漆成墨绿色的木门,以及门口那块手写着今日推荐的木质小黑板。
仿佛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眉眼清冷的少年,依旧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安静地等着他。
时光在此刻产生了诡异的叠影。季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四年的分离只是一场漫长的梦。他几乎要迈开脚步,穿过马路,去推开那扇门,验证一下梦是否醒来。
然而,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将他拉回现实。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线条流畅而冷硬,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了咖啡馆门口的路边,恰好隔断了他望向咖啡馆的视线。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季安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预感攫住了他。
车门打开,一条包裹在昂贵西裤里的长腿迈了出来,接着是挺拔而熟悉的身形。沈晏辞站在车旁,似乎对司机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
时间,再一次凝固。
沈晏辞显然也看见了他。
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冻结,比那晚在宴会上更加措手不及。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过去印记的地方,再次遇见季安。
隔着一条车流稀疏的马路,隔着四年漫长的光阴,两人无声地对望着。
阳光落在沈晏辞身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却化不开他眼底的深沉与惊愕。他今天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宴会上的咄咄逼人,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季安清晰地看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目光难以察觉地、飞快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在看什么?季安瞬间明了。他在找那枚戒指。一股混合着难言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找不到。因为那枚戒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西装内袋里,紧贴着他的心房。它不是被遗忘,而是被以一种更隐秘、更慎重的方式珍藏。作为回国初期备受瞩目的焦点,他不能允许任何带有私人情感的标志暴露在公众视野,成为话题。将戒指贴身收藏,是他能给予这份感情的最高级别的保护与尊重。
沈晏辞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是了然?还是……失望?
季安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意。
沈晏辞先动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避开,而是迈开步子,朝着季安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近,直到那道阴影几乎要触碰到季安的鞋尖。
“季先生。”他在季安面前站定,声音比那晚更沙哑一些,“真巧。”
“沈总。”季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沈总也对这片旧城区感兴趣?”他刻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轻松,仿佛只是偶遇一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沈晏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进他内心深处。“路过。”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处理点私事。”
私事?在这家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咖啡馆?季安心中微刺,但他没有表露,只是淡淡应道:“是吗。”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家咖啡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局外人的感慨,“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难得。”
“物是人非而已。”沈晏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句话,像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季安的四肢百骸。
物是人非。他回来了,他也在这里。但他们都已不是当年的彼此。那些沉淀在咖啡香气里的暧昧与悸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面目全非。甚至连珍藏信物的方式,都变得如此隐晦而无奈。
“确实。”季安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地遮住了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痛楚。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商业性清明,“不打扰沈总处理私事了,我还有个项目要看,先走一步。”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沈晏辞那句“物是人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强装的镇定。每多停留一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
他转身,步伐稳定地朝着项目园区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决绝。
沈晏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他抬手,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触碰了一下胸口那枚坚硬的、带着他体温的戒指。
那里,藏着他全部的回响,与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