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冷艳正义小记者⑥ 瞳の中のG ...

  •   由香里的短信跳进手机屏幕时,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出发了吗?我已经在路上了!风间说他七点能到,让我们别迟到。」

      汐织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回:「刚准备出门。」

      由香里:「啊啊啊好期待!好久没见大家了!对了,山本学长说他也会来,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总在图书馆睡觉的学长,后来去了出版社的那个!」

      汐织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
      「记得。」

      由香里:「还有渡边学姐!她现在在NHK,超级厉害!听说她上周采访了那个什么大臣!」

      汐织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看向镜子。

      三月的傍晚,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梳妆台前。她站在那里,最后检查一遍今天的装束。

      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面料是柔软的羊绒混纺,裙摆刚好到小腿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去年冬天以来,灰色就渐渐取代黑色成为东京街头的新宠,无论是原宿还是代官山,那些对时尚敏感的年轻人都开始用灰色搭配层层叠叠的穿法。腰身收得很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柔和的曲线,那是常年奔波在采访路上练出的线条——瘦,但有力。

      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是去年冬天在涩谷109买的,剪裁利落,腰带随意地系在身后,走路时会轻轻晃动。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条工作后给自己买的第一件首饰——银色的细项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正好落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珍珠这样温润的材质正在今年春天悄悄回归,取代了过去几年风头强劲的金属大坠饰。

      汐织的头发原本披散着,乌黑柔软,垂在肩上。黑发从今年冬天开始重新成为时尚,那些曾经满街的棕色挑染渐渐退潮。她对着镜子偏了偏头,还是觉得太刻意,同学会而已,不需要那么隆重。于是拿起梳子,重新扎成低马尾。这是她最习惯的发型,简洁利落,也恰好贴合这一季追求自然不做作的风潮。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让它们自然地垂在脸颊边,像是不经意间落下的柳枝。

      妆容很淡,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这种清透的、仿佛素颜的妆感,正在取代过去几年厚重的遮瑕方式。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抬眼时像蝴蝶轻颤翅膀。唇上淡淡的粉色唇彩,是资生堂常年畅销的那款,带着一点水果的甜香,若有若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黑。昨晚整理东西建设的资料又熬到两点,但眼睛是亮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暮色,像深井里倒映的星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但此刻,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看她的目光。
      很轻,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却让水波微微荡漾。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钥匙和包,转身出门。

      三月的夜晚来得早了,六点半的街道已经亮起灯火。

      车站前的人群熙熙攘攘,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传出自动门熟悉的电子音。汐织坐上电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住宅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高架桥下穿行的车辆拉出红色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靠着车窗,脑海里却浮现出上周五晚上的事。

      樱井翔站在玄关送她的时候,忽然说:“同学会结束告诉我。”

      “嗯?”

      “我去接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夜风本就该护送晚归的人,“太晚了,不安全。”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电车的广播响起,下一站是惠比寿。

      七点整,汐织推开了那家居酒屋的门。

      店在惠比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染开来,像融化的柿种。掀开暖帘,里面传出热闹的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木质的桌椅,昏黄的灯光,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旧电影海报——岩井俊二的《情书》,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清酒的味道,暖融融地包裹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汐织!”
      由香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坐在靠窗的长桌边,正使劲挥手。

      旁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山本学长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渡边学姐剪短了头发,看起来比大学时干练了许多。

      还有一个人,坐在由香里旁边。

      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自然卷,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正低头看着菜单,听见由香里的声音,抬起头。

      那张脸没怎么变。眉眼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傻乎乎的感觉。个子不高,坐在那里显得有点缩着,但看见她的时候,整个表情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像是午后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的那种温暖,不刺眼,只是暖洋洋地铺在那里。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歪着头,那双眼睛很清澈,一如既往的干净,像是山间的小溪,一眼就能望到底。

      “澄宫!”
      风间站起来朝她挥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像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

      “好久不见。”
      汐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风间先移开视线,摸了摸耳朵,那是他一紧张就有的小动作,从大学时代起就没变过,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
      “那个……你变了好多。”他说。

      “有吗?”

      “嗯。”风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像是被晚霞染过。“变漂亮了。”

      由香里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风间,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风间的耳朵红了,但他还是坚持说:“本来就是嘛。”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般的倔强,像是在守护什么不容置疑的真理。

      汐织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

      山本学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让人想笑。”

      “什么叫两个老样子?”由香里不服气,“明明是我们三个感情好!”

      “是是是。”渡边学姐端起酒杯,“来,先干一杯再说。好久没聚了,今天不醉不归!”

      众人举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为这个夜晚敲响了序曲。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山本学长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负责文艺类书籍,据说最近在做一个新人作家的企划。渡边学姐在NHK做社会新闻,刚从政治部调过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利落劲儿。还有几个同专业的学长学姐,有的在商社,有的在银行,有的去了广告公司,都混得不错。

      风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直率的认真。他说起在名古屋公司的事——部长喝醉了在居酒屋唱歌,唱到一半忘词了硬说是别人点的;同事偷偷在办公桌下养了一盆多肉植物,被部长发现时紧张得语无伦次,结果部长第二天也买了一盆放在自己桌上。他的语气很平实,不刻意搞笑,但那种坦率的叙述反而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向汐织,目光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到她。如果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就会微微一愣,然后露出那种有点傻气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澄宫,”山本学长忽然开口,那张永远睡眼惺忪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点认真,“听说你在追东西建设的案子?”

      汐织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山本学长。
      “你怎么知道?”

      “做出版的,消息总比你们记者慢一点,但也慢不了多少。”山本学长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且,你最近在电视台采访山田制片的事,圈内已经有人在传了。”

      汐织没说话。

      渡边学姐接话:“我们台里也有人提起过。社会部那边说,有个年轻记者在查当年小野田的旧案。”
      她看着汐织,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那个案子,当年在业内挺轰动的。后来突然没了下文,很多人都觉得可惜。”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汐织听着,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清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山本学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澄宫,你别多想,我们说这些不是要探听什么。”

      “就是提醒你。”渡边学姐接道,“这个案子,知道的人越多,你越要小心。”

      “当年小野田的事,你知道为什么后来没下文吗?”山本学长压低声音,身体向汐织方向微微前倾,“不是查不出来,是查出来之后,没人敢发。”

      汐织的手指停住了。

      渡边学姐点点头:“我那时候还在地方台,听前辈说过。小野田手里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更深,他找过几家媒体,但都拒绝了。最后只能自己咽下去。”

      沉默在桌上蔓延,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这方小空间里缓缓晕开。

      由香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带着担心。
      “喂,”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们别吓她。”

      “不是吓她。”山本学长摆摆手,“是让她知道,这个案子,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他看向汐织,目光很认真。
      “澄宫,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在新闻口,但该有的资源还是有点。”

      渡边学姐也点点头:“NHK那边,我可以帮你打听些内部消息。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汐织脸上。
      “别让太多人知道你在查什么。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你想的快。”

      汐织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微凉,滑过喉咙,带起一丝温热。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风间一直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汐织看着桌上的酒杯,清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她被凝固的时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子落入深井,激起一圈圈涟漪。

      山本学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渡边学姐端起酒杯,“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众人又碰了一杯。

      由香里忽然说:“对了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风间每次被澄宫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山本学长笑出声来:“记得记得!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风间脸红得跟番茄似的。”

      “那不是脸红!”风间抗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那是太阳晒的!”

      “太阳晒的?”由香里笑得直不起腰,“那天是阴天好不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要考试,我还在图书馆复习了一整天!”

      风间的耳朵又红了,这次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看向汐织,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想让她帮忙说话。
      那种表情像极了一只被逗急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击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再揉两下。

      汐织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门口送她咖啡的午后。阳光很好,樱花飘落,他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我会找的,澄宫汐织,这个名字,我会记住的”。

      那时候的风间,也是现在这种表情——明明被她调侃了,却不会生气,只是挠挠头,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眼神看她,像是一只忠诚的小狗,不管怎么逗都只会摇尾巴。

      汐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风间,”她说,“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意思?”

      “一被调侃就耳朵红。”

      风间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那个笑容很干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如当年。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春天里被风吹过的草地,泛起层层绿意。
      “澄宫,你还是这么爱逗我。”

      “跟你学的。”

      “我才没教你这些!”风间嘟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眼睛里是笑的。

      由香里在旁边拍桌子:“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老是这么有默契!”

      山本学长笑得更厉害了。
      “由香里,你这是吃醋了?”

      “我才没有!”由香里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汐织和风间,表情认真得有些夸张,“明明一直是我们三个一起的好吧!你们俩别想把我撇下!”

      汐织忍不住笑了。
      “没人撇下你。”

      风间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
      “对,我们三个,永远都是。”

      聊到九点半,话题渐渐转到各自的生活。

      渡边学姐说起采访大臣的事,吐槽对方的官腔打得太足。山本学长抱怨现在的作者越来越难伺候,动不动就拖稿。有个新人作家交稿前三天突然说“写不下去了”,他只好买了啤酒去对方家里坐了一整夜,听对方哭了四个小时。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山本学长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写出来了,我第二天上班差点在电车上睡着。”

      众人一阵笑。

      汐织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但她心里一直在想刚才那番话。
      知道的人越多,越要小心。
      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
      山田制片知道。横山主编知道。樱井翔知道。小野田知道。现在,山本学长和渡边学姐也知道了。

      汐织想起樱井翔那天说的话——“他手里那些东西,现在在你这里。”
      那些东西像是一团火,捧在手里烫,放下又舍不得。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几乎都是她自己告诉的。或者,至少是她允许他们知道的。她明明知道应该保密,却好像……故意让更多人卷入。

      为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细想。

      也许是因为,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团火就会烧死她自己。如果多几个人知道,火就会分散一些。哪怕最后烧成灰,也有人记得她为什么而烧。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清酒,让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些念头一起咽下去。

      风间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她,却又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在意。
      “澄宫。”风间的声音忽然响起。

      汐织抬起头。

      风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你……要小心。”

      汐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知道。”

      风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耳朵。他的手指从耳垂滑过,那是他一紧张就会做的动作,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由香里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拍手:“哎呀,你们两个别这么沉重嘛!来来来,说点开心的!风间,你在名古屋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风间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始讲起名古屋公司的趣事。汐织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居酒屋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九点四十五分,汐织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发件人:樱井翔
      内容:「快结束了吗?我差不多到惠比寿了。」

      她回:「快了。你在哪?」

      几秒后:「车站旁边的FamilyMart(全家),你出来就能看见。」

      汐织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很浅,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弧度像是春风吹皱一池水,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谁啊?”由香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得这么开心。”

      “朋友。”汐织收起手机,“来接我的。”

      由香里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汐织没回答,只是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这么早?”山本学长看了看手表,“才九点五十。”

      “明天还有事。”汐织拿起风衣,“下次再约。”

      众人纷纷道别。由香里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下次一定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汐织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风间还坐在那里,正看着她。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还是和大学时一样,清澈,干净,温柔,像是山间的一汪清泉,静静地映着天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笑了笑,笑容很轻。

      “路上小心。”他说。

      她点点头,掀开暖帘,走出店门。

      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头顶是一线天空,能看见几颗星星。城市里的星星总是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但今晚的几颗格外亮,像是谁特意点亮的灯笼。

      汐织往车站的方向走。走出巷子,街道对面有一家FamilyMart,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座小小的灯塔。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低调,不起眼,是那辆她见过几次的奥迪。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樱井翔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软软地垂着,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大概是等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弄乱的。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他身上常用的那款须后水淡淡的柑橘香,清冽又温柔。

      看见汐织上车,樱井翔转过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细微的涟漪。他的眼睛很大,眼型偏圆,双眼皮的褶皱很深,此刻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那种在镜头前总是沉稳锐利的目光,在她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像是剑入鞘,锋芒尽收。
      “结束了?”

      “嗯。”

      “开心吗?”

      汐织想了想。
      “还行。”

      樱井翔笑了一下,没再问,只是发动了车子。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融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像是时间在倒流。

      樱井翔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但又不显得紧张,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换挡杆上。偶尔等红灯的时候,他会转过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然后移开,像是在确认是否安好。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樱井翔忽然问:“同学会怎么样?”

      “还好。”汐织说,“见到了几个很久没见的人,有同专业的学长学姐,还有几个朋友。”

      “那个风间?”

      汐织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前方,表情看不清楚,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特意关注,根本不会察觉。
      “嗯,他也在。”她说。

      樱井翔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汐织说:“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一被调侃就耳朵红。”汐织想起刚才在居酒屋里的画面,风间被由香里逗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樱井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在那双眼睛里留下短暂的闪烁。
      “你经常逗他?”

      “大学的时候。”汐织说,“那时候由香里也总在旁边笑。”

      樱井翔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樱井翔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汐织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种目光不灼热,却让人无法忽视,像温水一样包裹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他说,“有人在门口看着你。”

      汐织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便利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你们店门口。”樱井翔说,声音平静没有波澜,“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汐织没说话。

      红灯变成绿灯。樱井翔重新发动车子。

      沉默了一会儿,汐织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樱井翔说,目光看着前方,“个子不高,头发有点乱,穿着深色卫衣。”

      汐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观察力不错。”

      “职业习惯。”樱井翔笑了笑,浅浅的,像是夜风里飘过的烟。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是东京的夜景,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颗星星。经过一家唱片店时,橱窗里放着宇多田光的《Flavor Of Life》,旋律隔着玻璃隐隐传来,温柔又忧伤。

      过了一会儿,樱井翔忽然说:“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他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站在那儿看了那么久,”他缓缓说,“一般人不会那样吧。”

      汐织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不知道,也许吧。”

      樱井翔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窗外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的笑声被风吹散。上班族醉醺醺地等出租车,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座座小小的孤岛。经过一家拉面馆时,门口排着队,热气从帘子缝隙里飘出来,带着诱人的香味。

      “你那天,”汐织忽然开口,“怎么说要来接我?”

      樱井翔想了想,说:“太晚了,担心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就这?”

      樱井翔沉默了一秒,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表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边的东西,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小时候别人叫他“美乃滋娃娃”他会发火,现在长大了,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但这些小动作还是留了下来,像是身体里那个少年的影子。
      “还有,”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需要鼓起勇气的话,“想见你。”

      汐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起来。

      她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空调吹出的风带着微微的暖意,拂在她脸上,像是他目光的温度。

      汐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心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三个字——
      想见你。
      她想起在便利店门口,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只是听着,没有回应。现在她又听见了。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像是夜风本该吹过,星光本该闪烁。

      汐织侧过头,看了樱井翔一眼。
      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认真。那双眼睛看着前方,专注而温柔。他就像是那种从小就会在班级里负责“总结”的人,习惯性地照顾着周围的一切,却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在无人的寂静深夜才会悄悄浮出水面。
      她的目光向下,看向他穿着的那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面料看起来很有质感,剪裁贴合他的身形。宽厚的肩膀,修长的线条,是那种常年保持运动的人才会有的体态,却又不像运动员那样粗犷,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优雅。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

      “前面路口右转。”汐织开口提醒。

      樱井翔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她公寓所在的那条街道,慢慢停在楼下。
      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

      汐织点点头,但没有马上下车。

      沉默了几秒。车内很安静,能听见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远处传来电车的行驶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梦里翻身,很轻,很远。街灯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今天,”汐织开口,“谢谢你来接我。”

      樱井翔笑了笑。
      “应该的。”

      他们对视着。

      车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汐织伸出手,握住了樱井翔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还有指尖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樱井翔因为这突然的动作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然后反握住汐织的手。他握得很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汐织。”他轻声叫她。

      “嗯?”

      “下次,”樱井翔说,目光落在汐织脸上,很深,“下次我也可以来接你。”

      汐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温柔认真,还有一点东西——像是在承诺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任何时候。”她听到他这么说。

      汐织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过了几秒,她松开手,打开车门。
      “再见。”她说。

      樱井翔点点头。
      “再见。”

      汐织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在夜色里慢慢驶离,红色的尾灯像一颗流星坠落般消失在街道尽头。

      汐织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的风衣下摆。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想见你。”还有那句“任何时候”。

      低下头,汐织往楼里走去,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回到公寓,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

      发件人:由香里
      「到家了吗?」

      她回:「刚到。」

      由香里:「那个来接你的人,是谁啊?快说!」

      汐织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一个朋友。」

      由香里:「朋友?男的?你之前说没有恋爱对象,就是这个朋友?」

      汐织没回。

      过了几秒,由香里又发来:
      「算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不过汐织,你刚才出来的时候,风间一直看着你。」

      汐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由香里:「他看了好久。后来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由香里:「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吧?」

      汐织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大概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她想起大学时的那些午后——图书馆门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的樱花,他递过来还带着便利店余温的咖啡,他说“我会记住的”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笑容。

      她也想起今晚,他坐在居酒屋里,看着她时那种目光,一如既往和他这个人一般的清澈,干净,温柔,却带着一点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还有樱井翔说的那句话——
      “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此刻她想起的人,不是风间,是那个刚刚开车送她回来的人。是他刚才说“想见你”时的侧脸,是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是他眼里那一点她读不懂的光。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
      「到家了。」

      几秒后,他回:「嗯。」
      然后是第二条:「早点睡。别熬太晚。」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你也是。」

      他又发:「晚安。」

      她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电车的行驶声,很远,很轻。

      惠比寿的居酒屋里,风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由香里他们已经散了,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了的酒杯发呆。

      桌上还摆着几个空酒瓶,杯子里剩下浅浅一层清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暖帘被风吹动,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外面夜色中的小巷,偶尔有路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想起刚才汐织离开时的背影。米色风衣,低马尾,走路的姿态和大学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慌张。

      他想起她上车前的那一瞬间。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驾驶座上模糊的人影。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看见了她在上车前,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那个笑容,他没见过。

      至少,她从来没对他那么笑过。

      在风间的记忆里,汐织对他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像是故意逗他,看他慌张,看他耳朵红,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闪着得逞的光。

      那种笑也很好,他很喜欢。

      但刚才那个笑不一样。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
      温柔,柔软,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下面的水。

      风间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清酒已经凉了,带着微微的苦涩。
      “澄宫。”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三月的夜风吹过,红色的灯笼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明明灭灭。

      风间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店门。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方才那辆深灰色轿车消失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然后他笑了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释然,却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算了。”他说。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月的夜风吹过,吹乱了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