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平成第一美少女⑤① EYES ...

  •   谷中陵园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

      既不是倾盆大雨,也不是毛毛雨,而是那种细密、连绵、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雨水沿着古老石阶流淌,在青苔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打湿了参道两旁的石灯笼。

      一月底的东京,空气里还存在着冬天的寒意,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得像泪水。

      二宫和也站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黑色花岗岩,上面只刻着“澄宫汐织”四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没有家族姓氏,没有称号,没有墓志铭,简洁得近乎残忍。墓碑前放着一束白百合,花瓣被雨水打湿,边缘微微卷曲。

      葬礼是在三天前秘密举行的。

      只有二宫和也、汐织的经纪人佐藤,以及双方事务所的律师到场。僧侣念经的声音在细雨里显得格外遥远,香炉升起的白烟刚升起就被雨水打散。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律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这是澄宫小姐嘱咐一定要交给你的。”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

      二宫和也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墓碑前,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了,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某种安静的背景音。他盯着墓碑上的名字,试图理解这几个字代表的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刻在石头上的符号。

      最后,他蹲下身,用手抹去名字上的雨水。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头,那种冷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他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却被雨声吞没。站起身时,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刺痛。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

      回程的出租车上,二宫和也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有经常翻动的痕迹。第二样是一叠法律文件,最上面是“遗嘱公证书”。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是浅蓝色的,和那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封一样。

      他先打开了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汐织说她设立了电影基金,所有资产都会转入,由专业机构管理,保证他未来拍电影不需要为资金发愁。遗嘱已经公证,他是唯一受益人。

      “请不要拒绝。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最后是“对不起”和“谢谢”。

      二宫和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雨滴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眼泪的痕迹。

      他没有打开那个笔记本,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封皮的磨损——那是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又或者,他知道,只是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

      回到本乡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还保持着那天早晨的样子。餐桌上的浅蓝色信封不见了,但那张樱花树下的合影还放在那里。浴室已经清理干净,浴缸空空荡荡,水龙头关得很紧,一滴水也没有。

      二宫和也在餐桌前坐下,把那叠法律文件摊开。

      很厚。

      每一页都签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公证书、信托协议、资产明细——一切手续完备,冷静、高效、无可指摘,是她一贯的风格。

      他把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又拿起那个笔记本,想了想也放进去锁上。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那些文件,那个笔记本,那封简短的信——它们都在。它们证明她曾经存在过,曾经计划过,曾经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但她的温度,已经不在了。

      手机震动起来。
      是佐藤真由美,汐织生前的经纪人。

      二宫和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怎么样了?”佐藤真由美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三天她也没怎么睡,一直在处理各种后事。

      “在看文件。”二宫和也说,声音同样沙哑,“她全都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佐藤真由美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是雨夜的东京,霓虹灯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她今年三十二岁,带过八个艺人,汐织是第五个,却是唯一一个让她在深夜独自站在走廊里不知该如何开口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汐织,不是两年前的事务所签约面试,而是更早的时候。

      平成十四年,夏天。

      佐藤真由美二十六岁,还只是个刚入行两年的小助理,跟着前辈去葛饰区外景地盯一个广告拍摄。那天太阳很大,她在便利店买冰咖啡,出来时看见对面巷子里有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

      十六岁。

      女孩蹲在墙根下,面前是一只蜷缩的流浪猫,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后腿上有伤,已经溃烂。女孩没有碰它,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一个不会惊扰的距离,轻声说着什么。

      佐藤真由美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女孩的侧脸。

      水手服,深蓝色的裙摆,白袜黑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

      那张脸。
      佐藤真由美后来在无数场合试图向人描述那张脸,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不只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单薄,太廉价,是别的什么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结着薄冰,你知道冰下有很深的水,但你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那水是冷是暖,是死是活。

      女孩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佐藤真由美感到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
      那双灰色的,清澈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存在,像是某种等待,又像是某种早已知道的放弃。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需要帮忙吗?”佐藤真由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只猫。

      “它在等死。”女孩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但它不想一个人。”

      佐藤真由美愣住了。

      女孩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手帕,然后又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猫包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没有挣扎,只是虚弱地叫了一声。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女孩说,抬起头,对佐藤真由美微微颔首,“谢谢您。”

      然后她走了。

      佐藤真由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汐织十六岁,父母在她八岁时就已过世,她一直和年长三岁的哥哥一起生活。每天放学后她会瞒着哥哥偷偷去打工,周末要去图书馆自习,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前三,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自己的事。

      那只猫活了。汐织给它取名叫“小橘”,偷偷养着它。两年后猫老死,汐织把它埋在新小岩的公园里,那棵樱花树下。

      这些都是佐藤真由美后来知道的。

      平成十七年,春天。

      佐藤真由美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窗外是四月的暖阳,樱花季刚过,街上还残留着花瓣被风吹散的痕迹。彼时的她已经是事务所的资深经纪人,手下带着四个艺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同事木下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真由美,你听说了吗?”

      “什么?”佐藤真由美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手中的资料。

      “有人挖到宝了。”木下走进来,在她桌边站定,压低声音,“上周涩谷那边,有个星探发现一个女孩,说是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在收银台前面看到的。那姑娘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站在那儿等结账。星探说,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手里的饮料差点掉在地上。”

      佐藤真由美抬起头,看着木下。

      “然后呢?”

      “然后他上去递了名片。”木下耸耸肩,“本来以为这种素人,能签个模特约就不错了。结果一聊才知道那姑娘今年刚考上东大,法学部。”

      佐藤真由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东大法学部。

      “几岁?”

      “十九,还是二十?”木下想了想,“应该是二十,算了,反正没差。今年刚考上,四月入学。星探回来之后把资料递给企划部,企划部那边炸了。你知道的,‘东大法学部’加上‘那种级别的脸’——这是什么概念?”

      佐藤真由美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叫什么名字?”她问。

      木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一张纸:“澄宫汐织。资料在这儿,你要看看?”

      佐藤真由美接过来。

      照片是证件照,简单的白底,女孩穿着白衬衫,头发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没有化妆,没有修图,甚至连表情都只是微微抿着嘴角,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

      佐藤真由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灰色的,清澈的,深处藏着什么。

      她见过这双眼睛。
      四年前,葛饰区的那条巷子里,那个蹲在墙根下抱着流浪猫的女孩。

      佐藤真由美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

      木下还在旁边絮叨着什么——企划部打算怎么包装,准备推什么路线,预计什么时候出道。

      佐藤真由美没有在听,她把那份资料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澄宫汐织。昭和六十一年三月生。户籍:东京都葛饰区。家庭成员栏里只写着一个人:二宫和也(兄)。关系:无血缘。

      八岁时父母双亡,和年长三岁的哥哥相依为命。

      佐藤真由美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一个八岁就失去父母的孩子,是怎么长到二十岁的?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哥哥,又是怎么把她养大的?

      “木下。”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个人,”佐藤真由美把资料推回去,“我要了。”

      木下愣了一下:“你要?她现在还在企划部那边……而且你不是已经带着四个人了吗?”

      “那就再加一个。”佐藤真由美说,“你去跟部长说,这个人我来带。”

      木下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真由美,你认识她?”

      佐藤真由美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不认识。”她说,“只是觉得……应该是我带。”

      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我去说。”

      他走了之后,佐藤真由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把文件照得发白。

      她开始想,那个女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东大的教室里上课,还是在图书馆里看书?她知道自己被星探发现了吗?知道自己即将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吗?

      她想起那只猫。

      想起那个女孩抱着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它不想一个人。”那个女孩说。

      现在,那个女孩要踏入这个世界了。

      她会孤单吗?

      佐藤真由美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张照片、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能让别人带。

      至于为什么——

      她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四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也许是因为那只猫,也许是因为那句“它不想一个人”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她见过一次,就再也没能忘记的眼睛。

      一周后,汐织来事务所签约。

      电梯门打开时,佐藤真由美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她看着那个女孩从电梯里走出来——白衬衫,深蓝色A字裙,头发还是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比四年前高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灰色的、清澈的、深处藏着什么的眼。

      “澄宫小姐?”佐藤真由美说。

      “是。”汐织微微颔首,“您是佐藤桑?”

      “对。”佐藤真由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

      她领着汐织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汐织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踩着那些光带前行。

      “请坐。”佐藤真由美说。

      汐织坐下,把书包放在腿边。动作很轻,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她面前放着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尽管三天前已经发过传真件,但还是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目光都会在关键条款上停留,睫毛微微垂下,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佐藤真由美坐在对面,看着她。

      二十岁的汐织,比十六岁时更高了一些,但那种安静、那种疏离、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点都没变。

      窗外有樱花飘落,四月的东京正是樱花季节。

      “有问题吗?”佐藤真由美问。

      汐织抬起头微微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像只是嘴角动了动,但不知为何,佐藤真由美觉得那个笑容很重。

      “没有。”汐织说,“只是再确认一下,签了之后,我还能继续读书吗?”

      “当然。事务所不会干涉你的学业,所有工作安排都会配合你的工作时间。”会议室的第三个人,制作部的吉田部长说。

      “那就好。”汐织低头,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签完字后,吉田部长先离开了,余下汐织和佐藤真由美两人继续进行沟通了解。

      汐织从那份合同上抬起头,看了佐藤真由美一眼。

      “佐藤桑,”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佐藤真由美愣了一下,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只橘色的猫,想起那个抱着猫的背影。

      “见过。”佐藤真由美说,“平成十四年,在葛饰区,你救了一只猫。”

      汐织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点点头,轻声说:“原来那个人是您。”

      “你还记得?”

      “记得。”汐织说,“那时候您问我‘需要帮忙吗’。”

      佐藤真由美沉默了,她自是记得自己问过那句话,但她没想到四年过去了,这个女孩还记得。

      “那只猫,”汐织说,“叫小橘。活了两年,老死的。”

      “你把它埋在哪里?”

      “新小岩的公园里,那棵樱花树下。”汐织说,“它不想一个人,所以我陪着它。”

      那一刻,佐藤真由美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女孩说那句话时那种平静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语气。

      她说的,真的是那只猫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佐藤真由美看着面前的女孩——二十岁,东大法学部,即将踏入演艺圈。她的履历完美得无懈可击,她的脸足够让整个行业为之疯狂,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佐藤真由美四年前就看见过却至今无法命名的东西。

      “澄宫小姐。”佐藤真由美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佐藤真由美说,“不管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其他的事。”

      汐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您。”她说。

      那一刻,佐藤真由美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个女孩,会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艺人。

      也会成为她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

      “佐藤桑?”二宫和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佐藤真由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窗外还是那片雨夜的东京。

      “媒体那边,我暂时压住了。”她说,声音恢复了经纪人的冷静,“但瞒不了多久。葬礼虽然秘密举行,但已经有记者在打听。而且电影节的余波还在……”

      佐藤真由美本该和二宫和也所属事务所无太多交集,但汐织在遗嘱中指定她作为遗物交接的负责人,理由是“最信任的人”。

      “让你们事务所发声明吧。”二宫和也说,“就说因病去世,其他的……不用多提。”

      “你确定?”

      “她已经不在了。”二宫和也看着窗外的雨,“那些都不重要了。”

      “但对你很重要。”佐藤真由美的语气严肃起来,“二宫君,你现在是《幽明之间》的导演,是备受期待的新人。接下来会有更多工作,更多关注。你必须……必须处理好这件事。”

      佐藤真由美说这些,不只是出于经纪人的职业习惯。这几个月,她见过二宫和也太多次失态的样子——在发现遗体的那个凌晨,在警局做笔录的深夜,在殡仪馆确认遗物的那个下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叫二宫和也的人,现在的状态有多脆弱。

      而且她知道汐织和他是怎样的关系。

      她从汐织的眼神里看出来的。那个女孩看二宫和也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那种柔软,那种依赖,那种“只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能呼吸”的绝对感。
      绝对不仅仅不是兄妹那么简单。

      二宫和也知道佐藤真由美说的是对的,但他现在只想坐在这里,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守着那些汐织留下的东西。
      守着它们,就好像他一直思念的那个人还在这里。

      “基金的手续,”他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开始?”

      “律师明天会来跟你详细说明。所有的文件都已经公证完毕,流程上没有问题。”佐藤真由美停顿了一下,“她准备得很周全。”

      是啊。

      周全到连自己的离开,都计划好了每一步。

      周全到让他连责怪的对象都没有。

      “我明天过去事务所。”二宫和也说,“需要签什么,我都会签。”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二宫和也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夜的东京,万千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他想起《幽明之间》里那句台词: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我们发出的光,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
      可他最想要发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现实世界·二〇〇七年·冬】

      二宫和也从浅眠中惊醒。

      惊醒的瞬间,他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按住胸口,那里有种被掏空般的钝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视线有几秒的模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浴缸边缘,而是柔软的沙发扶手。

      休息室的灯光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下一场录制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燥的,温热的,没有雨水的冰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但眼眶酸涩得厉害,感觉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哭泣。

      梦。
      又是那个梦。
      那个长得像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那些他无法解释,像潮水一样定期涌来的碎片——樱花树下的少年,雨夜的电话亭,车站站台的十指相扣,水滴落入浴缸的声音,黑色笔记本里那些冷静到残酷的文字……

      还有那个名字。
      汐织。
      澄宫汐织——

      他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知道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低头记笔记时的侧脸,她在浴室里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他知道她喜欢吃的菜,她习惯用的笔,她看书时会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

      他知道她的一切,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存在。

      从来没有存在过。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Nino?”相叶雅纪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穿着录影用的红色运动外套,头发因为刚才的环节还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醒着?刚才那part结束看你没出来,想着你应该在休息,就买了咖啡和饭团——”

      他顿住了,看到二宫和也僵硬的坐姿和苍白的脸色,立刻把门推开,快步走了进来。

      二宫和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太好。刚醒来的恍惚,还没来得及调整的呼吸,还有那种刚从梦里带出来的无法掩饰的茫然,通通都还挂在脸上。

      “脸色好差啊。”相叶雅纪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二宫和也旁边坐下,声音压得比平时轻,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喧哗,而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做噩梦了?”平时总是元气满满的脸,此刻收起了笑容,露出少见的认真。

      二宫和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事”太假,说“有梦”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梦见自己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最后她死在我怀里”?

      说不出口。

      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觉得可笑。

      “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就是没睡好。”

      相叶雅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当二宫和也露出这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表情时,追问是无效的。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热咖啡,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给,先喝着,会清醒点。”

      这是他们之间长年累月形成的默契——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追问也没用。

      “谢谢。”二宫和也低声说,声音沙哑。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是自动贩卖机里一百二十円一瓶,廉价却真实,冬天的时候握在手心里刚好能暖手。

      “刚才,”相叶雅纪一边翻着另一个袋子,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松润在跟导演确认下半场的流程,节目组那边说,今天有个环节是抽签‘即兴表演挑战’,题目定了。”

      他的语气随意,但二宫和也知道,这是相叶雅纪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那种有点冒失的温柔,把所有人裹进他的元气里。

      “抽到什么?”二宫和也问。

      “还没抽呢,估计等会儿大家一起抽。”相叶雅纪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团,拆开包装递过来,“先吃点东西,还有四十分钟,够你缓一缓。”

      二宫和也接过饭团,咬了一口。梅子馅的,酸酸甜甜,是便利店最普通的味道。

      但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捏饭团。她回过头,对着他笑,说:“哥哥,今天的便当里放了梅子,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有一瞬间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Nino?”

      相叶雅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二宫和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握着饭团,一动没动。

      “没事。”他说,咬下第二口,“就是……想事情。”

      相叶雅纪点点头,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掏出手机开始按,银色的外壳,按键声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录制完,要不要去吃拉面?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汤底很浓,叉烧也很厚!要去吗?”

      二宫和也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慢慢把饭团吃完。

      门又开了。

      这次是大野智,他也穿着录影用的运动服,深灰色的,帽子随意扣在头上,睡眼惺忪,看起来像刚从睡袋里爬出来。他手里端着两杯刚买的咖啡,看见相叶雅纪时愣了一下。

      “哦,都在。”大野智把其中一杯递给二宫和也,语气平淡,“给。”

      二宫和也看着手里还没喝完的热咖啡,又看看大野智递过来的纸杯。

      “Leader,我有……”

      “那就喝两杯。”大野智打断他,把咖啡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他另一边坐下,自顾自地打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反正你黑眼圈那么重,多喝点咖啡也不会更糟。顶多晚上睡不着,明天继续困,后天继续喝。”

      说完,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仿佛随时能睡着。

      二宫和也看着手里的两杯咖啡,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大野智这个人随时随地都能睡,但关键时刻又比谁都清醒。此刻,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二宫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相叶雅纪在旁边也笑起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大野智,小声吐槽,语气里带着笑意:“Leader,你这是在关心Nino吗?”

      “没有。”大野智闭着眼睛说,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是不想在录制的时候,看他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影响收视率。”

      “水里捞出来是什么比喻啊……”

      “就是那种。”大野智睁眼瞥了二宫和也一下,又闭上,“湿漉漉的,蔫蔫的,像被雨淋过的狗。”

      相叶雅纪笑得更大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靠在沙发扶手上,笑声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

      二宫和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你才像被雨淋过的狗。”

      “我又没黑眼圈。”

      “你那不是黑眼圈,是睡出来的褶子。”

      “哈哈哈哈哈,Leader你就嘴硬。”竹马开团,相叶雅纪秒跟。

      “你才嘴硬。”

      结果后面变成了大野智和相叶雅纪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二宫和也坐在中间,手里的咖啡慢慢变温。

      眼前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熟悉的吐槽,像是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梦魇留下的沉重气泡。

      门第三次被推开。

      松本润站在门口,眉头微蹙,手里拿着台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们几个,别躲了,下半场流程定了。”他的目光扫过二宫和也,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者是在确认二宫和也的状态是否能承受这个题目。
      “即兴表演的题目,刚才导演那边调整了一下。Nino,你的题目是‘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一瞬间’。”

      空气微微凝滞。

      二宫和也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相叶雅纪的笑容收了收,大野智也睁开了眼睛。

      松本润看着二宫和也,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担忧:“导演说,这个题目比较重,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一个。”

      二宫和也沉默了两秒。

      “不用换。”二宫和也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没问题,就这个。”

      松本润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翔说晚上收工后大家一起吃饭。他订好了位置,是家很贵的烤肉店,不吃亏了。让你们几个别找借口溜走。”明明比谁都细心,却非要装出一副严厉队长的样子。

      “谁要溜走了?”相叶雅纪抗议。

      “你。”松本润毫不犹豫,“上次你说腰疼先走,结果跑去吃拉面。”

      “那是两回事……”

      松本润没理他,直接走了,仿佛多待一秒就会暴露自己的不自在。

      见人走了,相叶雅纪才敢对着门口然后小声嘟囔,“这家伙,明明是来催人的,结果还是先把晚饭安排好了。松润最近越来越像妈妈了。”

      “他本来就是。”大野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而且,他是怕你又忘记吃饭。”

      “我才没有……”

      “你有。”

      二宫和也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慢慢喝完了手里的咖啡。

      他知道,刚才那个题目,一定是松本润特意争取过,或者至少是确认过他能接受的。而大野智和相叶雅纪,也都是在用他们的方式,把他从那个冰冷的梦境里拽回这个温暖的、吵闹的现实。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是冬天那种淡淡的没有温度的阳光。东京的午后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街道噪音,和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很平常的录制日。

      很平常的,活着的日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二宫和也拿出来看,是姐姐发来的信息,手机屏幕很小,显示的文字要眯着眼才能看清:
      「和也,老家这边收到一个你的快递,寄件人没写,但收件人确实是你。包装很奇怪,封得严严实实的。你最近买了什么东西吗?」

      快递?

      二宫和也皱了皱眉,他最近没买东西,而且很少有人会把东西寄到他老家,一般都是事务所签收。他按着按键回复:
      「没有。能先拆开看看吗?」

      几秒后回复:
      「封口处贴着‘仅限本人拆封’的标签,我不敢乱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或者我给你寄过去?」

      二宫和也看了眼日程表。接下来三天都有录制,周末有电台节目,只能下周了。
      「先放着吧,我下周找时间回去。」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个梦,那个名字,现在又加上一个神秘的快递。一切都像散落的拼图,但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怎么了?”相叶雅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二宫和也说,“老家那边有个奇怪的快递,回头再说。”

      相叶雅纪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二宫和也心里那种莫名的异样感久久不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靠近。

      二宫和也看了眼时间,站起身:“差不多了,该走了吧?”

      相叶雅纪点点头,也站起来。大野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走廊的灯光很亮,刺得二宫和也眯了眯眼。

      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点头回应。远处录影棚传来观众的笑声,热烈,真实,充满现世的烟火气。

      他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录制棚的方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录制棚里,灯光已经准备就绪。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人在调试麦克风,有人在确认流程。

      松本润在和导演沟通站位。

      樱井翔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台本,正在默念什么。他穿着录影用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休息时间也保持着播报新闻时的端正坐姿。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翻着台本。

      看见他们进来,樱井翔抬手打了个招呼,目光在二宫和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来了,状态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还行。”二宫和也说。

      樱井翔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身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晚上那家店,肉的质量很好。我特意挑的,你们几个最近都瘦了,得补补。”

      作为团里最年长的成员之一,他总是用这种周全的安排和恰到好处的沉默,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想得最多,做得最细,却从不让人感到压力,默默地照顾着每一个人。

      松本润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卡片。
      “抽签的题目。”他说,递到二宫和也面前,“你先抽。”

      二宫和也随手抽了一张,翻开。

      卡片上写着:“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一瞬间。”

      和刚才说的一样,看来是固定的。

      “我看看我抽到什么——”相叶雅纪凑过来,翻开自己的卡片,然后脸垮下来,“‘被女朋友甩的那一瞬间’?这什么鬼!我又没被甩过!”

      “演出来就像被甩过。”樱井翔面无表情地说。

      “Sho酱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野智慢悠悠地翻开自己的卡片,看了一眼,又合上。

      “抽到什么?”相叶雅纪问。

      “忘了。”

      “你根本没看吧!”

      五个人围在一起,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工作人员在旁边笑着看他们,有人在小声说“还是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最自然”。

      二宫和也站在中间,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相叶雅纪还在为他的题目愤愤不平,挥舞着卡片跟樱井翔理论。大野智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随时会滑下去。松本润皱着眉头看台本,偶尔抬头瞪一眼吵闹的相叶雅纪,眼神里带着“你给我消停点”的威胁。樱井翔一边应付相叶雅纪,一边用余光扫着二宫和也,确认他的状态。

      然后,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各位,准备好了吗?第一个题目,二宫桑,‘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一瞬间’——请。”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二宫和也走到指定位置,站好。

      灯光打在身上,很暖,却让他想起了梦里雨的冰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浴缸里的水,漂浮的花瓣,闭着眼睛的脸,还有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很深的东西从心底被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樱井翔抬起头,松本润停下脚步,大野智睁开眼睛,相叶雅纪站在摄影机后面,所有人都看着他。

      二宫和也站在那里,被灯光包围着,被所有人的视线包围着。

      但他的眼神,飘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一个叫汐织的女孩,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然后,他动了。

      只是很轻微的动作,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嘴唇轻轻颤抖,但没有声音。

      就是那一瞬间。

      失去最重要的人的那一瞬间。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崩溃失控的表情,而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是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不在了,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不会再出现。

      是转过头去看那个空位置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怅然若失。

      是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却再也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的那种寂静。

      整个录制棚,安静了整整五秒。

      “……好。很好。”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下一个。”

      二宫和也眨了眨眼,从那个状态里退出来。他看向周围,发现好几个人在悄悄抹眼睛。

      工作人员假装在调试设备,灯光师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摄像师盯着取景器一动不动。

      松本润低着头假装在看台本,半天没抬起来。樱井翔望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大野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

      相叶雅纪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力度很重,重到有点疼。

      二宫和也知道,那是确认。

      确认那些表演只是表演,那些痛苦只是角色。

      确认他,还是他们的Nino。

      录制结束后,五个人去了那家据说很贵的烤肉店。

      包厢很大,暖气开得很足。桌子上摆满了肉和蔬菜,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话题从刚才的录制聊到下周的行程,从下周的行程聊到最近发生的事。

      “今天那个即兴表演,”相叶雅纪一边翻着烤盘上的肉,一边说,“Nino那个题目也太重了,我的就简单多了,‘被女朋友甩的那一瞬间’。不过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演出来完全是假的。”

      “你那个也不简单。”樱井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演得太浮夸了。”

      “浮夸?我那叫有表现力!”

      “嗯,表现力过剩。”

      “什么啊!不说了,二宫你多吃点多吃点,”相叶雅纪坐在二宫和也旁边,筷子不停地在烤盘上翻动,然后把烤好的肉夹到二宫和也碗里,“这个牛舌很嫩,这个五花肉也不错,这个……”

      “他自己会夹。”大野智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往自己嘴里塞肉,含糊不清地说。

      “他要是会夹就不会这么瘦了。”

      “你这是在嫌弃他?”

      “我这是关心!”

      松本润在旁边插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刚烤好的肉往二宫和也那边推了推,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樱井翔端起酒杯,笑着说:“别管他们,让他们吵。吵累了就消停了。”说完,他转向二宫和也,语气自然地问,“对了Nino,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游戏推荐?”

      他知道二宫和也喜欢玩游戏,这个话题总能让二宫和也放松下来。

      二宫和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最近在玩一个RPG,剧情挺深的。”
      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肉,没有抬头。

      “卡关了?”松本润敏锐地问。

      “嗯。”二宫和也点点头,声音很轻,“卡在一个地方,试了好多次都过不去。”

      “那就放着呗。”大野智灌了一口啤酒,擦了擦嘴,“反正游戏又不会跑,改天心情好了再打。”

      “喂喂,Nino,有时间给我们讲讲剧情呗。”相叶雅纪不死心地凑过来,“说不定我们能帮你通关。”

      “你听得懂吗?”松本润吐槽。

      “当然听得懂!”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二宫和也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烤肉,偶尔喝一口啤酒。相叶雅纪继续着他的“喂饱二宫和也”大业,虽然时不时地也会自己偷拿几片。大野智紧随其上,不时递过来一杯新倒的酒。樱井翔和松本润在争论某部电影的好坏,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笑着看热闹,时不时插一句嘴。

      很吵。
      很乱。
      很平常。

      二宫和也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名为“活着”的实感。

      他低头,继续吃烤肉。

      窗外,东京的夜景流光溢彩。车流如光河,高楼如灯塔,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依然在呼吸,在跳动,在向前。

      二宫和也想起梦里的那个自己——那个在雨中墓地战了二十分钟的人,那个在昏暗公寓里翻看文件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还要继续活下去的人。
      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梦在墓碑前戛然而止,没有告诉他后续。

      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会继续活下去。

      带着那些无法解释的记忆,带着那个叫汐织的女孩留下的空洞。

      前几天,经纪人拿来一个新人编剧的作品,写的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相依为命中逐渐越界的故事。他一页页翻下去,看到某个段落时,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他推开门,看到的是自己的脸映在镜中她的眼睛里,两个人,一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了桌上。

      经纪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觉得这段写得很好。

      但真正让他颤抖的,是那种似曾相识的窒息感。

      就像此刻,在烤肉店的喧闹里,他想起早上在家打游戏时的那一幕——
      他卡在一个很难的关卡,试了好几次都过不去。下意识地,他转过头对着旁边的空位置说:“喂,汐织,这个怎么过?”

      然后他顿住了。

      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游戏画面还在继续,背景音乐还在响。他就那样保持着转头的姿势,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没有人在那里。

      从来都没有。

      那个会凑过来一起看屏幕,会用她那种特有的冷静语气说“哥哥,你应该先打左边那个”的人——

      不存在的。

      只是梦罢了。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打游戏。但那个关卡,再也没过去。

      后来他把游戏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下意识的呼唤,那种习惯性的转头,那种在看到空位置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怅然若失。

      就好像,他真的失去过什么。

      就好像,那个位置,真的应该有人在。

      “Nino?”

      相叶雅纪的声音又把他拉回来。

      二宫和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又发呆了。

      “没事。”他说,端起酒杯,“来,喝酒。”

      几个人碰了碰杯,啤酒沫在杯中晃动。

      樱井翔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Nino,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今天那个表演,是代入什么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二宫和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其他几个人也都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没什么。”他说,语气很轻,“就是最近梦多,有点累。”

      “什么样的梦?”大野智难得主动问。

      二宫和也想了想,看着杯中的泡沫斟酌着措辞:“很长的那种。醒过来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就像没醒透?”松本润问,眉头微微蹙起。

      “嗯。”二宫和也点点头,“会有一段时间,觉得身边应该有人在。有时候会下意识做一些事,叫一些名字……明明那些人在现实里不存在。”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相叶雅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那种感觉,我懂。”

      他放下筷子,目光有些失焦,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以前我奶奶去世之后,我每次回老家,都会下意识往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看。明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还是忍不住。”

      “后来呢?”二宫和也问。

      “后来……”相叶雅纪笑了笑,有点苦涩,“后来就不看了。也不是不想,就是看了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太难受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没有说话。

      樱井翔端起酒杯,慢慢说:“有时候,那些我们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会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跑出来。”

      “Sho酱你这话说得好像诗人。”相叶雅纪吐槽,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元气,反而带着一丝感慨。

      “我本来就是有文学修养的偶像。”

      “呸。”

      几个人又笑起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二宫和也知道,樱井翔说的是真的。

      那些东西,确实还在。

      在身体的某个角落。

      在每一次下意识转头看空位置的时候。

      在每一次听到“哥哥”这个词,心跳漏掉半拍的时候。

      在每一次被剧本里那些似曾相识的句子刺痛的时候。

      它们还在。
      而且,也许永远都会在。

      吃完饭,几个人走出店门。

      夜风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

      二宫和也缩了缩肩膀,把手插进口袋。

      “明天见。”松本润说着,朝自己的车走去,黑色的轿车,在夜色里很酷。他叫了代驾,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二宫和也还站在原地,然后才坐进去。

      “路上小心。”樱井翔点点头,也转身离开,步伐依旧稳健。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说:“Nino,明天早点到,有个采访要提前对稿。”

      “知道了。”二宫和也应道。

      大野智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背影看起来随时会睡着,走到拐角处回头看着二宫和也,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才消失在夜色里。

      相叶雅纪站在二宫和也旁边,忽然说:“Nino。”

      “嗯?”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相叶雅纪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元气满满,“我们都在这。”

      二宫和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相叶雅纪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二宫和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很冷。他把手插得更深,慢慢走向车站。

      那个快递,那个梦,那个叫汐织的名字。

      都还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明天醒来,工作还会继续,生活还会继续。

      漫长的梦,潮湿的平成年代,名为“汐织”的幻影——那些梦里的东西,都会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那些梦里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而他,会带着这些痕迹,继续往前走。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后一样。

      除了向前,别无选择。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和那句再也没有回应的呼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⑤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