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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成第一美少女⑳ ...
四月中旬,本乡坂道两侧的银杏叶已舒展成嫩绿的扇形,在雨后泛着水洗般的光泽。
试镜结果是在四月第三周的周三传来的,距离汐织签约正好过去七天,佐藤经纪人的时间管理精准得如同她桌上那台卡西欧电子计时器。
汐织撑着便利店买的透明塑料伞走回公寓,伞骨间积存的雨水顺着边缘断续滴落,在她米色风衣肩头洇开几处深色的斑点,像无声的印记。铁楼梯在雨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她踩上去时,吱呀声比平时沉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门还没完全推开,咖喱的香味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有些陌生,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的家常味道,而是更浓郁,层次更复杂的混合香气,带着隐约的烟熏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香。
“欢迎回来。”二宫和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翻动时与铁锅底部接触的清脆声响,“雨很大吧。伞放在玄关右边的水桶里就好,昨天刚擦过的。”
“嗯。”汐织照做,把湿透的伞小心立进白色塑料水桶。帆布包边缘也在滴水,在浅色榻榻米上留下几个深色圆点,像某种无声的标记。她脱下在六本木百货店打折时买的低跟鞋,赤脚踩上榻榻米。凉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脚趾。
起居室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不是平日那套从百元店买回来的白色陶瓷碗,而是从新小岩带来的深棕色陶碗。碗沿手工拉坯留下的不规则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釉面在经年使用后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套碗只在特殊日子才会取出:生日、升学、新年,以及某些无需言说的重要时刻。
“今天不是咖喱日。”她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门框是公寓原有的旧木料,漆面已有细微裂纹,像时光留下的皱纹。
二宫和也背对着她,正用长柄木勺缓缓搅拌一锅深褐色的酱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脱线的藏青色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试镜通过了。”他说,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但握着木勺的指节微微泛白。
搅拌勺刮过锅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几乎刺耳。窗外的雨声在此刻骤然变大,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远处,东大钟楼敲响傍晚六点的钟声,穿过雨幕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
汐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湿透的帆布包带子,粗糙的布料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现实。“导演是?”
“新人,小林达也,以前在若松孝二导演手下做了五年副导演。”二宫和也关小火,盖上他们从中野区二手市场淘来的,锅底已有些细微刮痕的厚重铸铁锅盖,“剧本是仓本聪先生写的,讲一对父子在北海道废弃车站的故事。我演儿子,父亲角色请了寺岛进桑。”
他说着这些时依然没有转身,但汐织看见他肩背的线条比平时紧绷了些。
寺岛进——汐织想起去年在电视上看过TBS的《跨越天城》。他演一个追查陈年旧案的退休警察,眼神里有种沉重的疲惫感,那种疲惫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经年累月积在旧家具缝隙里的灰尘。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五月初,大概第二周。”他说着,把炉火调到最小,盖上锅盖。咖喱需要再炖十分钟,这是他从料理书上学来的,说这样能让味道“融合得更深”。
他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柄木勺,勺沿沾着深色酱汁。“拍摄期三周,全在钏路。导演说那边的樱花这个季节刚谢,但新绿正好冒头,很符合剧本里的‘春天总是迟到的地方’。”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发现什么。
“恭喜。”汐织说,嘴角扬起了适当的弧度,是今天在摄影棚被摄影师要求重复了十二遍后才定格的“清新笑容”,角度刚好,不夸张也不冷淡。
厨房的荧光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二宫和也低垂的睫毛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像用极细的铅笔轻轻画出的线。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也许三秒,时间在雨声中变得模糊,然后点点头,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半颗卷心菜。
刀刃与桧木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声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晚饭时,二宫和也说了更多细节。
剧组总共十五人,算是小成本独立制作。住宿安排在钏路站前一家叫“北海莊”的老旅馆。昭和十年建的纯木造建筑,老板娘今年七十岁,丈夫去世后独自经营了三十年。暖气系统是旧式的,不太灵光,但据说老板娘做的早饭“能让人忘记北海道的寒冷”。
拍摄地主要在标茶町的废弃车站和附近湿原。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从旅馆出发,赶在日出前到达现场。拍摄通常会持续到日落,如果天气好,导演可能会要求补拍一些黄昏时分的空镜。
“剧本修改过了。”他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腩,肉在筷子间微微颤动,“我演的那个角色,原本只是配角,现在小林导演加了两场关键戏。”
“什么戏?”汐织问,舀起一勺咖喱淋在米饭上。酱汁浓稠,流动缓慢。
“一场在车站长椅,儿子读父亲留下的信。一场在湿原栈道,是段三分钟的无台词独白。”他顿了顿,用勺子背面把米饭轻轻压平,“导演说试镜时,觉得我的眼神里‘有故事’。”
“故事?”
二宫和也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玻璃。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他说像‘想离开却不知该去哪里,或者知道了却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咖喱确实和平时不同。汐织尝出来了,除了佛蒙特咖喱块自带的苹果蜂蜜基础味,还加了速溶咖啡粉、明治的黑巧克力板、以及少许从超市买的廉价红葡萄酒。这些材料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更深邃的苦甜味。
这是二宫和也的“庆祝特制配方”,上一次出现是她拿到东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再上一次是高中毕业典礼。
“导演很有眼光。”她说,又舀起一勺。米饭蒸得恰到好处,每一粒都饱满分明,吸收了咖喱的酱汁却不过分软烂。卷心菜丝用丘比焙煎芝麻酱拌过,爽脆中带着坚果的焦香。小番茄对半切开摆在旁边,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酱汁的浓郁。
窗外雨势渐弱,转为绵绵细雨。檐沟积水的滴落声,和远处都营大江户线电车驶过的低频震动交织在一起。
“周几出发?”汐织问,夹起一块胡萝卜。胡萝卜炖得软糯,边缘已经有些化开。
“周三,早晨七点的航班,JAL的国内线。”二宫和也舀起一勺咖喱,在米饭上画出不规则的圆圈,“你那天上午有宪法课,不用送。
“教授上次说六月期中考试前可能会随机点名。”
“那就更该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无意识地转动着筷子的手指上,“我到了会发信息。旅馆应该有电话,号码也会发给你。”
对话在这里自然暂停。只剩下咀嚼声,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春夜独特的背景音。
吃完饭,二宫和也坐在矮桌前,开始整理要去北海道的行李清单。他拿出一个旧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灰白色。这是他从高中就开始用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表演笔记、台词分析和观影心得。最后一页的角落还写着小小的“目标是让导演无话可说”,那是他决定走演员这条路时写下的。
汐织在厨房洗碗,透过厨房的门看他。他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笔尖悬在空中。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仔细擦拭,冲洗三遍,直到摸不到任何滑腻感。陶瓷在手中转动,温热的水流透过橡胶手套传来温度。
四月的最后一周,东京的气温像犹豫不决的恋人,在温暖与微凉之间反复徘徊。
周四下午,汐织去了趟涩谷。经纪公司安排的造型师在PARCO百货五层的工作室见她,说要为五月中的广告试镜确定最终造型。
“澄宫小姐皮肤底子真好,几乎看不到毛孔。”造型师高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时手里不停摆弄着资生堂的粉底刷,“但广告商这次要的是‘健康活力’形象,腮红得比平时的日常妆重一些,在镜头下才有效果。”
汐织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逐渐改变。粉底液被海绵推开,遮瑕膏在眼下点涂后轻轻拍匀,棕色系眼影扫过眼窝,睫毛膏只刷薄薄一层——多一分则显刻意,少一分则不够精神。
这就是今年春季流行的“伪素颜”妆容,看似没化妆,实际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像某种高明的谎言。
“头发就这样扎低马尾可以吗?还是放下来?”高桥问,手里握着梳子和发圈。
“低马尾就好,麻烦了。”汐织说。镜子里的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服装方面,广告商那边提供了五套备选。”高桥指向墙边的移动衣架,上面整齐挂着:运动风的连帽衫配短裤、学院风的衬衫配格子裙、休闲风的针织衫配牛仔裤,还有两套涩谷辣妹系当时正流行的低腰牛仔裤配露脐上衣,后者的腰线低得让人担心动作稍大就会走光。
“第二套吧。”汐织几乎没有犹豫。
高桥笑起来,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我也觉得那套最适合澄宫小姐的气质。干净,清爽,又有书卷气,和东大生的形象很契合。”
试妆结束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汐织走出PARCO时,涩谷十字路口正迎来一天中的第一次晚高峰。109百货门口那面巨型屏幕在雨中依然清晰,正播放着早安少女组的新曲《THE MANPOWER!!!》的MV——画面里女孩们穿着亮色打歌服,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从竹下通方向传来浜崎步《STEP you》的副歌部分,被雨水滤过后依然震耳欲聋。
穿校服的高中生、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性、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所有人都在雨中匆匆行走,伞与伞不时碰撞,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互道一声含糊的“抱歉”,又各自汇入人流。
她在站前Softmap电器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展示着夏普本月刚上市的905SH。翻盖设计,310万像素摄像头,宣传牌上用醒目的字体写着“支持单频段微波数字电视”。旁边是索尼爱立信的W21S,主打Walkman音乐功能,广告语承诺“可存储多达500首歌曲”。
汐织用的还是两年前买的Docomo FOMA 900i,浅蓝色机身已经磨损,翻盖的转轴有些松动,打开时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盯着新机型看了几秒,屏幕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入口。
山手线的车厢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汐织勉强挤进车门,抓住头顶冰凉的银色吊环。透过因内外温差而雾气朦胧的窗户,涩谷的夜景在雨中流动成模糊的光斑。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街灯、五彩的霓虹,全都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泼过的油画。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她艰难地掏出来,翻开盖子,绿色液晶屏在昏暗车厢里发出微光:
“行李开始整理了。你冰箱里的牛奶记得后天喝完,周五到期。”
典型的二宫式信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甚至没有句号,只有纯粹的信息传递,简洁得像电报。她拇指在九键按键上移动,按键发出“嘀嘀”的轻响:
“知道了。雨大,回来时小心月台间隙。”
发送。几秒后屏幕显示“发送完毕”,绿色的字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电车摇晃着驶过惠比寿站。汐织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的脸,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米色风衣——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艺人”的东大女学生形象,无可挑剔。
但倒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旋转,像深水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无法言说的力量。
五月的第一周,本乡的银杏叶已从嫩绿转为更深的翠色。
出发前三天,二宫和也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行李。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六叠榻榻米的正中央,像两只等待填饱的巨兽。一个大的装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个小的专装工作相关的东西。剧本、导演的手绘分镜图、几本电影理论书、那本从高中就开始用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台小小的银色GBA SP掌机,那是他放松时用的,里面常驻的游戏是《勇者斗恶龙》。
他把衣服叠成大小完全相同的方块,按严格分类码放:保暖内衣在最底层,中间是毛衣和厚裤子,最上面是外套和围巾。北海道五月的平均气温还在十度以下,钏路湿原的早晚甚至会降到零度,导演特意在邮件里提醒“要当真正的冬天来准备”。
“这个要带吗?”他举起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袖口已经洗得起球,领口的松紧带也有些松弛。
汐织正坐在书桌前预习国际法课程。这门课她最终选了,教授是个说话飞快的女学者,据说曾是国际法院的顾问。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件你穿了五年了吧。”
“还能穿,扔掉太浪费了。”二宫和也把连帽衫凑到鼻尖闻了闻,“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那是他们从新小岩带来的旧物之一。汐织记得这件衣服的来历。中学二年级的春天,他们在下北泽的二手衣店花八百円买下的,当时袖口还没有这些起球。他总是自称是“完美的小气鬼”,一件衣服穿七八年是常态,但是对汐织却从不这样。
“那就带吧。”她说,又低下头看课本。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案例。
他点点头,把连帽衫仔细叠好,放在行李箱的角落拿取最方便的位置。叠的时候,他检查了袖口起球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毛球,像是在计算还能再穿多久。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暮色从云层缝隙漏出,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远处传来孩子们在附近公园玩耍的声音,大概是趁着雨停的间隙出来活动,笑声隔着玻璃窗传来。
“我买了些速食放在橱柜上层。”二宫和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味噌汤包、咖喱罐头、还有你喜欢的玉米浓汤。如果不想做饭或者回来晚了,就热那些吃,至少比便利店便当有营养。”
“嗯。”
“垃圾回收是周二和周五,可燃和不可燃要分开。分类表我贴在冰箱门上了,用磁铁压着的。”
“嗯。”
“水管如果又漏水——”
“找一楼的管理人佐藤先生,电话在通讯簿第一页。”汐织接上他的话,眼睛依然看着课本,“冰箱门上的便签也写了。你说了三次了。”
二宫和也停下动作,看着她。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眼下的青影比前几天淡了些,但依然可见。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继续整理。拉链拉合的声音,扣锁扣上的咔哒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时发出的咕噜声。每一个声音都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清晰可辨,像某种告别仪式的配乐。
汐织放下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得像猫。楼下街道湿漉漉的,水洼反射着天空最后的微光,像散落一地的碎镜子。几个东大学生骑车经过,车灯在暮色中划出晃动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转角。
“到了那边,”她背对着他说,“每天发个信息。”
“嗯。”
“不用长,就说‘平安到了’或者‘今天拍摄结束’。”
“好。”
“如果信号不好——”
“我会找有信号的地方。”二宫和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旅馆应该有固定电话,我会把号码发给你。也可以让导演用剧组卫星电话联络,虽然可能不太方便。”
汐织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木质窗框因为前几天的雨水有些膨胀,表面粗糙不平,但触感真实得让人安心。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温热的掌心带着长期做饭留下的薄茧,那种触感她熟悉了十一年。
“三周很快。”二宫和也说,声音低沉,“在你期中考试前,我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和你一起复习国际法。”
“我知道。”
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也许五秒,也许十秒,时间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然后移开。脚步声重新响起,行李箱轮子滚动,拉杆收起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汐织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直到天空完全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对面东大图书馆的哥特式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像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晚上,汐织一个人在房间,打开了那份《周刊文春》。
杂志是今天上午寄到的,用牛皮纸信封仔细包着。她拆开封口,抽出杂志。封面是当红的偶像团体“岚”,五个年轻男性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笑容。她撇了一眼,没看清楚脸,直接翻到了第三十七页,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是在东大安田讲堂前拍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站在银杏树下,微微侧身看向镜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旁的标题写着:“东大法学部出现的美貌新生——澄宫汐织”。
文字介绍了她的背景:东大法学部新生,毕业于东京都立新小岩高校,兴趣是阅读和电影鉴赏。没有提经纪公司的事,也没有提“平成第一美少女”那个夸张的称呼。是一篇很正经的学生特写。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完全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普通大学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拍这张照片时,她正在想二宫和也的北海道试镜。在想如果选上了,他会离开多久。在想自己一个人吃晚饭时,该做什么菜。
她把杂志合上,放回信封。
一夜无梦。
五月第二周的周三清晨,六点不到,二宫和也出发。
天还没完全亮,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得几乎无声,像天空在轻轻呼吸。汐织起床时,二宫和也已经穿戴整齐,两个行李箱立在玄关,像两个沉默的卫士。
厨房里飘着咖啡香气。他很少喝咖啡,只有在需要长途移动或熬夜时才会泡一杯提神,用的是超市打折时买的UCC117速溶装。
二宫和也站在玄关,背对着她穿鞋,动作比平时稍快一些。汐织注意到,他整理外套下摆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对长途飞行有些抗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耳朵会痛,是中耳炎留下的后遗症。
“饭团在冰箱,用保鲜膜包好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却稍快,“昆布和梅子各两个,蔬菜切好了,在保鲜盒里,记得三天内吃完。小番茄洗过了,直接吃就可以。”
“嗯。”
“天气预报说今天东京和北海道都有雨,出门记得带伞。你那把透明伞骨架有点松了,用我新买的那把黑色的吧,在伞架最左边。”
“嗯。”
“如果——”
“我都知道了。”汐织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微哑,“牛奶周五前喝完,垃圾按时分类,水管漏水找管理人,有事发信息,每天晚上报平安。”
二宫和也转过身。玄关的顶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难以看清。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里。然后他点头,手在空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十一年来,他们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刻。
门打开,二宫和也拉起行李箱拉杆,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碾过门槛,轻微颠簸。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起:咚、咚、咚,一步,一步,踩得又稳又急,像是要赶在某种情绪追上来之前,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汐织站在玄关,听着那些声音消失。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焦香,和他常用的洗发水的清淡气味。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米色窗帘的一角。
楼下,二宫和也正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出租车尾灯在雨中晕开两团红色的光,像朦胧的眼睛。后备箱关上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动作自然得像每日的习惯。
汐织没有躲开。两人隔着玻璃和渐密的雨幕对视了几秒。二宫和也抬起手,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特有的嘶嘶声。车子缓缓驶离,转弯,尾灯的光在转角处划出一道红色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本乡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房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雨还在下,远处有早班电车驶过的声音,那是都营大江户线首班车。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另一种安静,仿佛空气的密度改变了,变得稀薄,声音传播的方式都不同了。
汐织在窗边站了五分钟,也许更久,直到天空完全亮起来,东大校园的轮廓在雨中逐渐变得清晰。安田讲堂的红色砖墙,法学部大楼的灰色混凝土,三四郎池边柳树摇曳的深绿。然后她转身,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餐。
冰箱里果然有饭团,用保鲜膜仔细包着,四个,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昆布和梅子各两个,还有切好的卷心菜丝、洗净的小番茄、煮好放凉的玉米粒,连焙煎芝麻酱都分装在三个小盒子里,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拿出一个梅子饭团,撕开保鲜膜。米饭还带着冰箱的凉意,但梅子的酸味在口腔中散开时,那种熟悉的味道,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淡蓝色的光在晨间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日常任务更新:独居生活开始(Day 1)]
[长期任务:艺人活动(进度3.7%)]
[特殊任务:双翼(状态更新)]
她关掉面板,动作果断。继续吃饭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独居的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快,也慢。
时间变得很奇怪,上课时觉得漫长,独处时又觉得倏忽即逝。汐织的日程排得很满:周一、周三上午是宪法课,周二、周四上午是民法。周五是国际法,教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喜欢引用国际法院的判例,板书时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都带着紧迫感。
中午通常在学生食堂或便利店解决午饭。赤门旁的“三四郎食堂”总是挤满了人,她更多时候会选择法学部大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一个饭团或三明治,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吃完。长椅是木制的,漆面斑驳,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她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下午有时去中央图书馆,在三层法学专区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三小时。有时去经纪公司开会或试镜,六本木的高楼大厦和本乡的古朴校园像是两个世界。她需要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切换身份,像换衣服一样自然。
那天周三,她去了第一个正式的广告试镜。
是一家大型制药公司新推出的维生素饮料,目标客户是“二十代前半的年轻女性”,需要展现“健康、有活力、积极向上的女大学生”形象。试镜在赤坂一栋写字楼里的临时摄影棚,和她一起等待的有五六个女孩,都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当季流行的休闲服。
空气里弥漫着粉底、香水、和淡淡的紧张气息。
轮到汐织时,导演——一个戴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性,让她站在绿幕前,对着镜头说一句简单的台词:“每天一杯,补充元气!”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她重复了七遍。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气,配合不同的表情:开朗的笑,含蓄的笑,略带疲惫但依然努力的笑,清晨醒来充满期待的笑……第七遍时,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可以了,谢谢。有消息会通知你经纪公司。”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职业性的礼貌。
走出摄影棚时已是傍晚。汐织在赤坂站前的便利店买了580円的炸鸡块便当,坐地铁回本乡。
丸之内线的车厢在这个时间点挤满了下班的人群,空气里混合着汗水的咸味、西装面料的纤维味、和一种深切的疲惫感,那是东京上班族特有的气味。
她靠在门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流动的东京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无数个被点亮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呼吸,在经历各自的悲欢。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翻开,是二宫和也的信息,发信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
“到钏路了。雨比东京还大,湿原的风很冷。旅馆很旧但干净,老板娘准备了热茶。拍摄明天清晨开始。”
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甚至没有表情符号。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拇指在九键按键上移动:
“注意保暖。拍摄顺利。记得吃饭。”
发送。
周三的宪法课在法文一号馆的大教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教授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性,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讲课声音洪亮,说到“宪法第九条”时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汐织坐在中间排靠走道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用三色笔做笔记:黑色写主要内容,蓝色写补充说明,红色标记重点和教授的“可能考点”。她的字迹工整,排版清晰,连缩进都保持一致。
课间休息时,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向她借笔记。是上次说明会时问提交窗口的那个女生,叫中村,住在目黑区,每天要坐半小时电车来学校。
“那个……澄宫同学,刚才教授说的那个判例,能借我看看笔记吗?我有一段没听清……”
“可以。”汐织把笔记本挪过去一点。
中村低头看笔记,发出轻微的赞叹:“澄宫同学的笔记还是这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呢。”
“只是习惯。”汐织说,接过递回来的笔记本。
“那个……”中村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澄宫同学参加什么社团吗?或者课外活动?”
“暂时没有。”汐织合上笔记本,发出轻轻的“啪”声。
“法学部有个读书会,每周五下午在赤门旁的咖啡店活动。不是那种很严肃的,就是读一些法律相关的文学作品,像《审判》《正义》什么的……如果有兴趣的话……”中村的声音越来越小,脸有点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汐织看着她。中村是个普通的女生,圆脸,戴黑框眼镜,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低头,像在躲避什么。她想起了高中时那些向她借笔记的同学,想起了那个在校园里搭讪她的男生,想起了所有试图靠近她却被她礼貌推开的人。
“我会考虑的。”她说,语气礼貌但疏离。
中村显然听出了拒绝的意思。这种拒绝不是明确的“不”,而是更微妙,更彻底的“请保持距离”。但她还是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好的。那……下次见。”
“下次见。”
课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了。教授重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施工的隐约轰鸣。
2005年东京,永远在建着什么,永远在改变着什么。
周四下午,汐织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是佐藤经纪人,语气比平时兴奋,背景音里还能听见事务所里旧式打字机处理文件的“嗒嗒”声。
“澄宫小姐,有个好消息。北海道钏路观光协会那边想拍一组春季宣传照,需要模特。时间正好是下周,和你其他的工作安排不冲突。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哥哥在钏路拍电影?拍摄结束后你可以多留一天,费用协会全包,就当是……兄妹团聚?”
汐织握着翻盖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台黄色的一次性相机上。相机是去年夏天在新小岩的祭典上买的,里面还有大半卷没拍完的胶片,自从二宫和也离开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过。
“具体行程呢?”她问,声音平静。
“周二晚上飞过去,周三全天拍摄,周四你可以自由活动,周五早晨飞回东京。”佐藤语速很快,“旅费和住宿观光协会全包,住在钏路站前的‘北海莊’——听说那家旅馆很有名,是昭和初期的木造建筑,很多文人都住过。”
北海莊——二宫和也住的旅馆,他那天提过。
“好的。”汐织说,没有犹豫,“我参加。”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我马上回复他们。详细行程和台本明天快递到你公寓。对了——”佐藤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周刊文春》那篇报道反响不错,最近有几家女性杂志想约采访,我都安排在五月底了,不会影响你的期中考试。”
“谢谢。”
“不客气。那先这样,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汐织合上手机,翻盖发出清脆的“啪”声。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本乡安静的街道,几个东大学生骑车经过,车筐里塞着书包和便利店的塑料袋。远处能看见安田讲堂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新任务获取:北海道宣传拍摄]
她关掉面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草莓,颜色鲜艳,但甜度已不如初春。她洗了几颗,放在白色小碟里,一颗一颗慢慢地吃。
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带着春天末尾特有的,微微的苦涩。
其实我写的时候一直在循环山风的歌,这首《君がいいんだ(有你足矣》旋律,特别是前奏,真的很有感觉,个人感觉很适配一周目[比心]
昨天冬至去上坟,回来浑身弥漫着烧纸的味道……
这章是写爽了,写完一看字数,要遭……
断成两章,字数还是有1w多,我的存稿啊!!![小丑]
顺便问一下,你们是喜欢这样两天二章合一,完整看完,还是分成两章,每天都有更新[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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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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