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桉不曾栖》芋眠甜妮

7、谈话 「

　　「图书馆的讨论暂告一段落」
　　意外的“产品化”思路为方案注入了新活力，却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不同的涟漪。
　　沈彦希带着“初战告捷”的兴奋，被家里的车接走，大概是去继续构思她的“迷你套装视觉系统”了
　　秋瑾默默收拾着桌上散落的资料，那些写满算式的草稿，和沈彦希留下的、印着卡通水分子图案的甜品包装纸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心并没有因为讨论有了进展而轻松，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越缠越紧。
　　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不甘，还有……
　　一种被侵入领地的钝痛，堵在胸口。
　　她看着姜旭羽利落地将书籍和笔记收进背包，侧脸在夕阳余晖下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夹杂着化学式与营销概念的讨论，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道解完的习题，或者说，是他习以为常的、处理“麻烦”的日常流程之一。
　　“阿羽。”
　　秋瑾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叫住了他。
　　不是“姜旭羽同学”，而是幼年起就习惯的称呼，声音却干涩紧绷。
　　姜旭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但比起对旁人，那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我们……”
　　秋瑾本想说“谈谈……”但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一起回家？”
　　秋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情绪。
　　她没像之前设想的那样用“方案细节”做借口，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任何迂回都显得多余且疲惫。
　　姜旭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和她一起走出了图书馆。
　　两人沉默地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从背着卡通书包的小豆丁，到如今挺拔的少年少女。太多的回忆沉淀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片树叶的阴影里。」
　　秋瑾起初还强撑着，维持着一种倔强的沉默，侧脸线条绷得有些冷硬。
　　她想质问他，想表达不满，但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让她开不了口。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生闷气？凭什么他要对沈彦希那些明显越界又略显浮夸的举动如此……容忍？
　　姜旭羽也没主动开口，只是配合着她的步调。
　　他知道她在生气，从小她就这样，真生气了反而话少，自己闷着头走。
　　走到那棵老蓝桉树下——那是他们小时候常玩耍、后来常一起看书的地方。
　　——秋瑾终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
　　“姜旭羽，”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彦希……她那个第一怎么来的，你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吗？”
　　秋瑾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倔强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不回避，
　　“是，她今天提的那个什么‘迷你套装’
　　……是有点意思，可能真的有用。但那是我们想做的化学实验设计吗？那还是我们最开始想证明的东西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你明明最讨厌这种……这种浮于表面、投机取巧的事情！小时候别人抄你作业你都不屑一顾！为什么现在可以这么平静地接受她……接受她就这样挤进来？就因为她家有钱？因为她会来事？因为她……她长得漂亮？”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自嘲和更深的委屈。
　　她不是不知道沈彦希对姜旭羽那种若有若无的特别关注，青梅竹马的敏感让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长期的关注，默默的喜欢，在此刻都化成了尖锐的痛楚和不被理解的委屈。
　　她不在乎在别人面前失态，但在姜旭羽面前，她一直想保持那份并肩而行的、至少是平等的姿态。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领地和坚持，都被他那种默许的态度轻易践踏了。
　　“我讨厌这样……我讨厌她看你的眼神……我讨厌你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她终于彻底崩溃，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对竞赛方案被“污染”的心疼，有对沈彦希手段的不忿，但更多的是对身边这个青梅竹马此刻“冷漠”态度的伤心和不解。
　　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抖动，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姜旭羽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秋瑾，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或许能冷静处理沈彦希带来的种种“意外”，能精准评估每一个方案的利弊，但他似乎从未准备好，如何面对秋瑾如此直接而激烈的悲伤：
　　——这份悲伤，还与他有关。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有些生疏却似乎出于本能的动作。
　　他慢慢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谢思年之前硬塞给他的，说是必备社交礼仪），抽出一张，犹豫了一下，轻轻递到秋瑾面前。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
　　“方案是你的，核心没变。”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笨拙地安慰人，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做什么好。
　　他没有解释沈彦希，没有评价她的行为，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试图触碰她最在意的那部分。
　　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哭泣的少女和蹲在她面前、略显无措的少年身上。
　　漫长的默契与此刻汹涌的情绪，交织成一片复杂的静默。有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纯粹“青梅竹马”的轨道上了。
　　秋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眼睛红肿，头脑昏沉，胸腔里还残留着大哭过后的抽痛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她只记得姜旭羽最后蹲在她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了那句“方案是你的，核心没变”，然后就是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她家巷口。
　　他没再多说什么，她也没力气再问。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涌来，却没能给她带来丝毫慰藉。
　　“小瑾回来啦？快洗……”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话没说完，就看清了孙女通红的眼睛和明显哭过的憔悴模样，脸色顿时变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小瑾了？”
　　秋瑾摇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就想往自己房间躲。
　　“站住！”
　　奶奶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拉住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和担忧，
　　“跟奶奶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跟旭羽那孩子闹别扭了？”
　　奶奶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太了解秋瑾，能让她哭成这样的，学校里除了姜旭羽，几乎没别人。
　　听到姜旭羽的名字，秋瑾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强忍着，别开头：
　　“没有……就是，就是竞赛小组的事，有点烦。”
　　“竞赛小组？”
　　奶奶眉头皱得更紧，拉着她在旧沙发坐下，
　　“是不是旭羽那孩子只顾着自己学习，没帮你？还是他说话又硬邦邦的惹你不高兴了？”
　　奶奶的语气里，对姜旭羽有着对自家孩子般的熟稔和一点点“恨铁不成钢”——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闷，太不会体贴人。
　　秋瑾抿着嘴不说话。
　　奶奶看着她这倔强又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但话却重了：
　　“小瑾啊，不是奶奶说你。旭羽那孩子，从小到大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他心思是直，话是少，可他对你，那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秋瑾的睫毛颤了颤。
　　“你忘了？你小学那会儿被高年堵了，是谁帮你？导致自己全身多处骨折。你中学那次发烧，家里谁都不在，是谁大半夜跑去给你买药，守在咱家客厅直到你退烧？”
　　奶奶拍着她的手背，
　　“那孩子，是用做的，不是用说的。”
　　“我知道……”秋瑾小声嗫嚅。
　　“你知道，那今天这是为的什么？”
　　奶奶看着她，“是不是……因为那个新转来的女同学？叫什么希的？”
　　秋瑾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奶奶。
　　“哼，你当你奶奶老糊涂了？这几天你回家，提到学校的次数多了，提到那女孩子的次数也多了，语气都不对劲。
　　奶奶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旭羽那孩子招人喜欢，有女孩子围着转，不奇怪。可你是他从小到大的伴儿，这份情分是不一样的。你不能因为外头来了个新鲜热闹的，就自个儿先乱了阵脚，还把气撒到旭羽头上。”
　　奶奶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秋瑾心里某些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角落。
　　她的委屈，真的仅仅是因为方案被“污染”吗？还是更多源于一种被威胁、被取代的恐惧？
　　“可……可是奶奶，”
　　秋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明明看出来那个沈彦希……不那么对劲，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要让她加入？还默认她那些花里胡哨的想法……”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我觉得……我觉得他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我们一起想做的事情……”
　　“傻孩子！”
　　奶奶打断她，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你呀，就是太要强，心思又重！旭羽那孩子，脑子是聪明，可人情世故上，他懂多少？他眼里，恐怕只有‘事情怎么做成’‘问题怎么解决’。那个女同学闹着要加入，老师也说了考虑，以他的性子，大概觉得多个人想办法也行，只要能解决问题。他哪会像你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奶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你不能这样对他。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你不能因为别人插进来，因为你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朝他发脾气，把他往外推。你这样，不是正好称了别人的心意？”
　　“我……”
　　秋瑾被奶奶说得哑口无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扯开了一个线头。
　　——是啊，她今天崩溃大哭，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有点……无理取闹？把对沈彦希的不满，对比赛可能变味的担忧，全都发泄在了姜旭羽身上？
　　“去，洗把脸。”
　　奶奶推了推她，
　　“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吃完，给旭羽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道歉，明天再聊聊。”
　　奶奶眼里闪着洞悉世事的光。
　　“有些话，说开了就好。别自己闷着瞎想，把从小到大的情分都想薄了。”
　　秋瑾低着头，站起身，慢慢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稍缓解了眼睛的肿痛，也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奶奶的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神色萎靡的自己，她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和后悔。
　　她今天，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是不是真的……对姜旭羽太不公平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甚至不需要备注的名字，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她发的一条关于某道物理题的消息，他简短的回复下面。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敲下：
　　「今天……我情绪有点不好。对不起。」
　　发送。
　　几乎是在瞬间，对话框顶端显示了：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过来，依旧简洁，却让秋瑾一直揪着的心，莫名松了一下。
　　「没事。」
　　姜旭羽本来也想道个歉的，是看着对方一直输入删除输入又删除，莫名的有点小窃喜。
　　后面跟着一个他们小时候常用的、代表“约定”的简单表情符号。
　　秋瑾看着屏幕，愣了愣，随即，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终于浮现在她还有些红肿的嘴角。
　　「窗外的夜色渐浓，家里的灯火温暖。」
　　一场风波，在长辈的提点和少年人之间独有的、无需多言的默契里，暂时归于平静。
　　但有些成长的课题，关于信任，关于沟通，关于如何守护那份珍贵的情谊而不被外界的纷扰带偏，才刚刚开始。
　　而沈彦希所带来的那阵风，显然还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