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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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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她走得很慢,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装的不是课本,而是千斤重的真相。
谢思年。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击,像钝器砸在冰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那个总是用崇拜眼神看着她、追着她问“秋瑾这道题怎么做”的女生;那个会在她忘记带橡皮时默默递过来半块的闺蜜;那个自己被男生开玩笑就会回怼的谢思年。
怎么会是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姜旭羽:
「胡锦威交代,谢思年通过一个叫‘阿K’的中间人联系他,给了他五百块钱和几张从网上找的色情图片局部,让他合成、发布。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拿到了。动机不明,谢思年还没找到。」
她有些担心……
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姜旭羽,还是谢思年……
为什么?
她想起换座位前,谢思年曾经红着眼睛问她:“秋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
那时她忙着刷题,只敷衍地安慰了几句。
想起有一次谢思年想借她的笔记,她因为急着去办公室而拒绝了。
想起更早的时候,谢思年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周末一起去书店,她说要去给奶奶买药。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琐碎到秋瑾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以为她不在意。
可就因为这些吗?因为被忽略,被拒绝,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还是说……有更深的原因?
秋瑾推开家门时,奶奶已经睡了。
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桌上扣着一碗还温热的粥。
她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像个水鬼。
谢思年。
沈彦希。
秦泊初。
这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旋转,缠绕,编织成一张冰冷黏腻的网。
沈彦希是幕前挥刀的人,秦泊初是微笑着递刀的人,而谢思年……是那个偷偷把刀磨利了递过去的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这样一场精心的围剿?
秋瑾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一下子就找到置顶谢思年的号码。
拨过去。忙音。再拨,关机。
她打开社交软件,找到谢思年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乌云总会散的吧。」
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其中一个头像是沈彦希。
秋瑾盯着那个点赞,忽然觉得可笑。
乌云总会散?制造乌云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她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延伸,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这一夜,秋瑾没有合眼。
……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秋瑾走进教室时,比平时晚了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读书声稀稀拉拉。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谢思年的座位。
空的。
书包不在,水杯不在,桌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谢思年今天请假了。”前排的女生回头,压低声音对同桌说,“听说是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这么突然?”
“不知道。早上老班说的,脸色不太好看。”
秋瑾默默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叶晓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问:“秋瑾,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秋瑾摇摇头,翻开课本。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
班主任老韩走了进来,脸色确实很难看。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表情严肃。
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韩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两位是派出所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了解一下。大家配合一下。”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在警察、老韩和秋瑾之间来回逡巡。
中年警察走上前,目光扫过全班:“哪位是谢思年同学?”
无人应答。
“她今天请假了。”老韩说。
警察点点头,又看向秋瑾的方向:“那,秋瑾同学在吗?”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秋瑾感到后背发麻,慢慢站起身。
“我是。”
中年警察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还算温和:“秋瑾同学,请你出来一下,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其他同学继续早读。”
秋瑾跟着警察和老韩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身后教室里爆发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他们走进了年级组办公室。里面还有另外两个警察,正在和年级主任低声交谈。看到秋瑾进来,谈话停止了。
“坐。”中年警察指了指椅子,“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关于最近学校里的一些……流言,以及昨晚发生的一些事,想听听你的说法。”
秋瑾坐下,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询问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警察问得很详细: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谣言,有没有怀疑对象,和谢思年关系如何,知不知道她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昨晚放学后去了哪里……
秋瑾大部分时间都如实回答,除了天台见姜旭羽和跟踪沈彦希的部分。
她只是说自己心情不好,在天台待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关于谢思年同学,”中年警察最后问,“你觉得她有可能做这种事吗?比如,因为某些矛盾,或者……其他原因?”
秋瑾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老韩送她回教室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秋瑾,这件事学校会严肃处理。你……好好调整心态,别影响学习。”
“还有……月考……”韩老师叹了口气,“多上上心吧…”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秋瑾从后门进去,所有同学都低着头假装看书,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和窥探。
她坐回座位,翻开书。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讲《孔雀东南飞》,声音抑扬顿挫。
“……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
殉情的故事。以死明志的故事。
秋瑾盯着课本上那几行诗,忽然觉得荒唐。
刘兰枝至少还有个焦仲卿愿意为她去死。
她呢?她有什么?
一个躲在暗处的谢思年,一个笑里藏刀的沈彦希,一个真假难辨的秦泊初。
还有一个……正在为她奔走、自己却深陷泥潭的姜旭羽。
下课铃响,秋瑾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一片空茫。
“秋瑾。”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看到秦泊初站在课桌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刚听说警察来了,”他压低声音,“你没事吧?他们问了什么?”
他的关心听起来那么真诚。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和胡锦威说话,如果不是知道谢思年背后可能还有推手,秋瑾几乎又要相信了。
“没事,就问了些情况。”她垂下眼,翻开下一页书。
“那就好。”秦泊初松了口气的样子,“对了,周末来我家吃饭的事,跟奶奶说了吗?我妈可惦记着呢。”
秋瑾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秦泊初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和期待,找不到一丝破绽。
演技真好。
——她想。
“奶奶说……让我自己决定。”秋瑾说,语气平淡,“我还没想好。”
“来吧,”秦泊初劝道,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当散散心。你这几天压力太大了,脸色这么差。我妈炖汤可好喝了,给你补补。”
他的话语像蜜糖,包裹着未知的毒。
秋瑾想起姜旭羽的话:“我会在附近。”
“好吧。”她听到自己说,“周六下午,可以吗?”
秦泊初眼睛一亮:“当然可以!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地址发我就好。”
“好。”秦泊初笑起来,眉眼弯弯,“那我等你。一定要来啊。”
他离开后,叶晓凑过来,小声说:“秋瑾,你真要去啊?我觉得……秦泊初有点奇怪。”
叶晓其实不傻,他很会观察,他早就把人物关系表理好了,为了她……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叶晓皱眉,“就是感觉……他对你太好了,好得有点……刻意。而且,他跟沈彦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知道。”秋瑾轻声说,“所以更要去。”
叶晓愣了愣,似乎又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透出担忧:“那你小心点。”
“嗯。”
中午放学,秋瑾没有去食堂。她走到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在昨天沈彦希烧纸的那棵大树下站了很久。
地面上还有一点没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灰烬,混在湿漉漉的落叶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落叶,捡起一小片没有被烧尽的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上面残留着半个打印出来的字:
「……夜……」
后面是什么?深夜?夜晚?还是……夜归?
这会是那几页被烧掉的“证据”里的内容吗?一段伪造的、描述她“夜不归宿”或“深夜外出”的文字?
秋瑾把纸屑用手帕包好。刚站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姜旭羽从站在自己身后。
“你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
秋瑾有些紧张,他看了看姜旭羽。
他今天穿着校服,但没拉好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眼神……很深邃。
“给你带的。吃了吗?”
袋子里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一杯豆浆。
秋瑾接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谢谢。”
“你别来这了。”
“嗯……”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秋瑾小口吃着包子,姜旭羽则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谢思年跑了。”他忽然说。
秋瑾动作一顿。
“今天早上,警察去她家,发现人不见了。行李少了一些,手机没带,留了张字条,说‘出去散散心’。”姜旭羽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冷意,“她父母说,昨晚她接了个电话后就情绪不对,今天一早就不见了。”
“谁的电话?”
“未知号码,一次性手机卡。”姜旭羽说,“应该是有人通知她,胡锦威被抓了,事情可能要败露。”
秋瑾放下包子,胃里一阵翻搅:“那……能抓到她吗?”
“警察在找。但她才十七岁,没身份证,身上钱不多,跑不远。”姜旭羽顿了顿,“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跑。如果只是发布谣言,最多批评教育,赔礼道歉。她跑,说明还有别的事——或者,她知道还有更严重的事会牵扯出来。”
更严重的事。
秋瑾想起沈彦希烧掉的那些纸,想起那个深色布袋,想起秦泊初和谢思年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
“秦泊初邀请我周六去他家。”她说。
姜旭羽转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答应了?”
“嗯……”
“地址发我!”
他声音里明显有着担心。
他想呀:“也许她早就不是小时候的那个人了,也许会长大了……可为什么呢?偏偏是她,如果是我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很快,他回过神来,拿出手机,“我查一下那个小区的监控布局和出入口。你进去之后,把实时位置共享打开,手机调成静音,但别关机。如果感觉到危险,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
“警报器。用力按顶端三秒,它会发出只有特定接收器能捕捉到的信号。我会在附近。”
秋瑾接过那个小东西,冰凉的金属外壳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姜旭羽,”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他没回答,看了看白雪的树枝。
“居然还有姜大学霸回答不上来的题。”
他自嘲了一声:“因为喜欢你啊,我小时候保护你,要对我负责。”
他转过头,看着秋瑾,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是在帮你,秋瑾。我是在帮我自己——帮那个还相信‘干净’应该被保护的、傻逼的自己。”
秋瑾的喉咙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别说什么感谢或者愧疚的话。”姜旭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护好你自己。别让那些杂碎得逞。”
他把豆浆塞进她手里:“趁热喝。我走了,还有事。”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背影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秋瑾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拐角。
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秦泊初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地址,一个高档小区,离学校不远。
周六下午三点。
还有两天。
她关掉手机,把那个小小的警报器紧紧攥在手心。
寒蝉在深秋噤声,不是因为畏惧寒冷,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