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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德国入冬了。
      沈东跟陈宅在家里,不愿出门。
      陈养了只叫小g的狗。
      交换的时候,他们有个同班同学家里的金毛生了一窝。问他们要不要养。
      沈东说自己要回国了,爱莫能助。
      陈说好啊,等他申请研究生再来德国的时候,养一只。
      于是就有了这只小g。
      原先小小一只,现在成了大型犬。

      小g懒懒趴在地上,盯着玻璃门,眼睛贼遛遛委屈盯着陈。
      陈颇了解地说:“太冷了,我可不陪你出去玩。”
      小g不管,依然盯着他,苦情戏一般。
      沈东笑着:“看来说德语才管用。”
      陈也笑,站起来对小g摊摊手,用德语说,外面快下雪了,你没有围巾,没法出门。
      小g听了,一溜烟跑进杂物间里叼出一条米白色围巾。

      沈东一眼就认出那围巾。
      当年他在火车上捡到的,因为赶时间,所以让陈拿去失物招领处。

      “是我在火车上捡到的那条吗?”
      “哦。”陈敷衍道,“找不到失主,干脆让我拿回来了。”
      沈东了解他的个性:“还是你根本没去找?”
      陈挠挠头,笑着打岔:“哎呀,这么多年,记不清楚了。”
      边说边给小g围上围巾。
      “嘿,别说,刚好。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后拿起沙发上的棉服,拍拍沈东:“看它是非出去不可了,走吧。”

      “我可没说我要去。这么冷?”
      “别老宅在家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很好。”
      “其实你该在国内多待一会。现在你妈妈一个人,肯定很孤独。”
      沈东看向陈:“是我妈把我赶到德国来的。她说她不想见到我。”
      “为什么?”
      “不知道。”他苦笑,“觉得我是不孝子吧。”

      “嗯,某人现在众叛亲离了哦。”
      陈推开门,冷风袭来,他给小g套上项圈。
      “风凉话真多。”沈东起身,也穿上外套。

      “不是不去吗?”
      “我去超市买菜。吃面包吃得我要吐了。”
      “好。”

      /

      接到妈妈的电话是他到德国的第二天。
      童年时期总是醉醺醺,还四处欠债的那个男人,也就是他的父亲,走了。
      沈宜下班回来发现的。
      他父亲躺在床上,很安静,吃饭时叫了几次都没有反应。
      摸他手臂,已经很冰冷。

      他回去参加葬礼。
      妈妈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解脱放松,也不太难过。
      她忙忙碌碌的,招呼这个那个。

      晚上,他们母子俩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北京的家。
      狭窄的、昏暗的、喧闹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陌生的,家。

      “妈,别呆在北京了。回家吧。”
      “家?”女人固执,“这就是家。”
      “以前来北京是为了我读书,现在我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何必待在这里?”
      “沈宜不是还在这吗?”
      沈东抬眸,发现妈妈很认真。
      她这么多年,已经把沈宜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那孩子,比你跟我还亲。”
      “妈。”
      她忽然眼神飘渺,环顾四周,像在回忆,哀伤地说:“都结束了。”
      沈东一下子鼻头一酸。
      他当然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沈东埋着头,咬着牙,跑了这么多年,不敢停下。
      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身后有一头怪兽不怀好意追逐着他。
      那怪兽酒气熏天,满口獠牙。
      很多年来,沈东一直梦到他。
      在明德洁净明亮的走廊里,他让人难堪的粗俗与不体面;在凌晨的街道,他踉踉跄跄满口脏话地前行;在催债人面前,他低三下四的谄媚;翻妈妈钱包时的贪婪和跋扈;那是个痛哭流涕哀求过后,依然死性不改的男人......
      如果没有这头怪兽,沈东想,自己兴许跑不到这么远。

      “你去德国吧,明天就去。”
      “妈,我陪你几天。”
      “不,沈东。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他一时噤声,眼内闪着晶莹的光。于是背过身去,假装倒水喝。

      “你还喜欢她吗?”
      “嗯?”
      “我说司眉。之前听沈宜说,你回去住在她隔壁。”

      “妈,这是我的事情。”
      “你喜欢司眉什么?因为她漂亮?”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女人静静坐在床上,有点发呆。

      “妈,你为什么不喜欢司眉?”
      她缓慢笑着:“没有不喜欢。妈是害怕。”
      “怕?”
      “你太喜欢她了。”女人眼神复杂,颤抖着说,“太喜欢一个人不是好事。太痴迷就会看不清事实。妈吃过亏的。”
      “嗯。”他敷衍。

      “可我忘了我儿子是多了不起的人。”
      沈东注视着她。
      屋里只有两人,莫名空荡荡。

      “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你想做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是?”
      女人的语气是骄傲的,又哀伤埋怨。
      “考上明德,考到竞赛班,又考进清华,还去德国。德国在哪,妈都不知道呢。”
      “妈。”
      “这样好。”女人点点头,“你爸在的时候总怪我,把你养野了。有出息有什么用,四处飞,也不在我们身边。”
      沈东垂眸,心情复杂。
      作为一个儿子,他实在是失职吧。

      “儿子,妈不怕你野。你爸不知道,他眼界小,就会喝酒赌钱。妈知道的。你从小就聪明。以前你住在外婆家,妈给你讲的故事你听一次就记得清清楚楚。妈教你认字,你一学就会。当时,大家都说在哪上学不是上学,何必累了大人累孩子。可妈就是铁了心要把你送进实验小学,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儿子能踩着我的肩膀,看见我看不见的好风景,我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沈东想到这一路走来,自己经受的苦跟泪,妈妈也默默忍受着,甚至多倍忍受着。
      不禁泪目。

      “沈东,妈值了,真的。”
      “你上大学那段时间,妈还没想明白这道理,总想着要能离你再近一点就好了,能看见我儿子发光的样子就好了。你工作后,好多事都不顺利,人也瘦了话也少了。其实妈知道,一个人想往塔尖走有多难。妈既心疼你,又不想你浪费这么多年的努力,想你能飞多远飞多远。妈想你好好的。”
      “没让你生在有钱人家,对不起啊,儿子。”

      “妈,你说什么呢。”
      “我儿子一点不比他们差,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母子双双红了眼睛。

      /

      沈东双手提着肉和蔬果从超市走出来。
      雪越下越大,门口行人不多。
      陈的车停在远处。
      空气泠冽,他吸口气,不自觉把头埋进衣领挡风。
      抬眼看纷纷扬扬的雪花,觉得现生似梦。
      想到雪花这么美丽的东西,却是转瞬即逝的,不免伤感。

      “沈东。”
      他顿住,疑心是自己幻听。
      “你的东西掉了。”

      他回头,看见一张朝思暮想的脸,白莹莹的。
      司眉附身捡起他买来做菜的德国香肠,递给他。
      用颇调皮的口吻说:“沈东同学。”
      表情得意,一如当年。
      他整个石化般愣住。

      陈正好出现从车上下来,笑着看向一对璧人。
      小g撒腿跑上前,脖子上还绑着米白色的围巾,吐着舌头。
      “傻了?”司眉无所谓耸耸肩,转转香肠,“不要的话,拿去喂狗了?”
      沈东只是凝视着她,好像不愿错过她片刻的一颦一笑。
      司眉抓住香肠的两头,使劲扭断。

      沈东别开头,终于如梦初醒地笑了。
      全世界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司眉会这样撕开香肠。
      蛮横无理又干脆利落。
      眼神宠溺,拿她没办法的样子,身材颀长,垂眸看着她。
      他笑得漂亮矜贵,在白雪里,像文艺电影中的一幕。

      “你跟狗一人一半?”
      “滚。”
      他扯唇笑,淡声说。
      沈东把袋子扔到地上,一把揽过司眉。
      嗅到她身上温暖的味道。
      家的味道。司眉的味道。光阴的味道。爱的味道。奇迹的味道。

      司眉捏着香肠的手还悬空着。
      小g在沈东背后不停摇着尾巴转圈,跳高,试图咬香肠,馋得口水直流。
      陈偷笑,远远无奈摇头说:“真是电灯泡。”

      沈东说:“对不起。”
      “你总说对不起。”
      “就像你总说没关系。”
      司眉温柔地笑,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他忽然很想哭。

      父亲离开后,沈东一直表现得很坚强。
      但跟司眉对视,他就明白对方完全了解他的情感。
      那种挣扎的、怨恨的、遗憾的、未竟的种种。
      这种了解太浓烈,他兜了个圈子,说:“安泽文这个叛徒。”

      “我还没说你呢,沈东,你才是叛徒。”
      “多亏有你这个追兵。”
      “追到柏林呢,舟车劳顿,你伏不伏法?”
      男人露齿笑:“伏。”

      两人分开,司眉蹲下,给小g喂香肠。
      用手扒拉着它的围巾。
      表情惊异:“这是我的围巾!”
      “什么?”
      “记得吗,我说我大三来过德国。我织了一条很丑的围巾,在来柏林的火车上弄丢了。就是这条。”
      “真的吗?”
      司眉还不可思议翻着围巾,嘟囔道:“怎么在这?太离谱了!”

      沈东附身看她,先是发愣,然后恍若隔世地笑。
      漫天雪花飞舞,陈冻得发抖。
      于是率先攥起小雪团,朝小g打过去。
      三人一狗于是胡乱玩起雪。

      司眉的脸被冻得通红,她边喘气边说:“终于见到柏林下雪了。”
      “跟你想象中一样美吗?”
      “嗯。”
      她躲进沈东的大衣里,问他:“你觉得呢?”
      “更美。”
      “哦。因为有我在吗?”
      沈东被调戏得轻笑,故作思考点头。
      “maybe。”
      “还maybe呢——”一团雪拍在沈东脸上,司眉笑靥如花,火速闪开,掏出手机录像。

      “你这人玩赖。”
      “我玩赖,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也是,”沈东掰手指,“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毕业,起码玩了十二年。”
      “哪有那么多!胡说!”

      镜头里,沈东五官精致清冷,气质依旧。
      “想对着镜头说些什么吗?”
      他毫不怯场,贴近镜头耍宝。
      “今天柏林下雪了。很感谢这位热心群众帮我捡香肠。”
      “哦。热心群众啊?”
      “美丽的热心群众。”
      “不客气。热心群众也感谢你几年前帮我捡围巾。”
      “光说感谢不够吧,不得来点实际的?”
      沈东夺过手机,对准司眉。
      女孩有点害羞,越过镜头看背后窃笑的男人。
      “可以啊。奖励你赔一条围巾给我。”
      “诶,我帮你捡到围巾诶。天地良心!”
      “给狗戴了啊。”
      “你这么喜欢狗的人,不会介意吧?”
      “那好,你回去把小g的围巾戴脖子上。”
      “哇,玩这么大。”

      司眉对着镜头,鬼马地说:“这条围巾我从大二就开始织了,很难的。”
      “织给哪个男神的?”
      她挑眉:“反正不是织给你的。”
      “那我不戴。”
      “行啊,不戴我给我男神戴。”
      司眉抓过手机,对准沈东。
      男人口嫌体正直,蹲下一把扯下小g脖子上的围巾,耷拉在脖子上。
      臭屁对着她:“你男神不就是我吗?”
      “你倒是暖和了,等下冷死小g了。”
      “我们回家吧,好冷。我烧姜茶给你喝。”
      “嗯,走吧。”
      “.......”

      雪地上两串清晰的脚印。
      陈早在车上取暖,小g在前面疯跑。
      雪依然还在下。
      司眉走在沈东身旁,想他们两人一向最擅长的就是轻轻拿起重重放下。
      过往的一切都如这雪花,不论多沉重,总归是落下然后消逝。
      很多话不需多说,彼此都懂得。

      来柏林的机票不是她自己定的。
      姑姑买的,苏皓在司眉收到订票短信后说。
      “她看到你玩滑翔伞的照片了。”
      “那应该很生气才对,为什么给我这个?”
      苏皓开玩笑:“可能觉得全世界只剩一个人能管住你了吧。”
      司眉心绪万千。

      “她怎么知道是柏林?”
      “我告诉她的。你不是接到沈东妈妈的电话了吗?”
      “以前千难万难,转眼间得到这么多支持。真不习惯。”
      她自嘲一笑。
      时隔多年接到阿姨的电话,听她说叔叔离开的事情,又听她对当年的事情道歉。

      自由。
      她提到。
      就像沈东常提到的那样。
      阿姨说自己希望沈东自由,但做得还不够好。
      她告诉司眉沈东在德国的住址和陈的联系方式,祝福他们自由,然后幸福。
      挂断电话,司眉想,子女与父母实在是类似。
      阿姨爱沈东的方式是希望他自由,而沈东爱一个人的方式也是希望她自由。
      他们都不在乎自己有多痛苦。
      那她呢?她跟她妈妈也是一样吗?

      盯着机票信息,她知道,是一样的。
      她妈妈爱她的方式就是默默妥协,不论她做什么,妈妈总是理解她,给她宽容。
      就像她,很少真正怪罪过沈东。她知道他一定有苦衷,她愿意妥协,愿意理解。

      走在异国,她忍不住侧眸凝视着沈东。
      还是年少时那张脸,气质里有种敏感清冽又锐不可当的东西存在。
      司眉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千山万水走尽,身旁还有人供你确认自己在世界的位置。
      她缠着沈东,让他说一句德文。
      果然他说什么语言都很好听。

      “Du hast gelernt was Freiheit heisst und das vergiss nie mehr.”
      几乎是瞬间,司眉想起大三她来柏林,高熙然带她观光。
      那时她极慢速地用德语读了一段话,并且告诉司眉,这句话的中文含义是——
      你已经学会自由的含义,永远不要再忘记它。

      司眉当时想,如果沈东有一天来到柏林,站在这堵墙下,他会像高熙然一样,把这句话慢慢地、慢慢地读一遍。
      然后对自己说,永远不要忘记它。
      今天,柏林的一个雪天,她终于听清楚了。
      好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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