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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芳 ...

  •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床上的雾气遮住了房间内的样子,只能从模糊的灶台、以及一个略微佝偻的忙碌身影中,隐隐约约猜到:这应该是厨房。突然,窗户被那个身影猛地打开,一股热气和烟雾猛然飘了出来,像是被困许久突然解放的小鸟,冲出牢笼却又消失于黑暗。过了一会,窗户被关上,身影消失了,灯光也暗了,有着油渍的窗户再次爬满了雾气,偶尔滴落的水珠似乎在证明房间内的温暖......
      “吃饭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喊,屋内的房门陆陆续续被打开,女孩儿、男孩儿、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坐在饭桌旁边,等待着即将可以享用的美味佳肴。
      一个一个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饭桌,那个模糊的身影没有了玻璃的遮挡,她的忙碌变得清晰可见。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蒜蓉油麦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四碗米饭,饭菜并不算得上多么精美,却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香气。
      女孩儿站起了身,从一边的橱柜里拿出了四双筷子,分给了每一个位置。男孩儿接过女孩儿手里的筷子,开始在自己的碗里戳来戳去。男人看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饭菜,拿起筷子开始安安静静地吃饭。而那个忙碌的身影,终于变得更加清晰了,她将手上的水擦在了围裙上,接着摘下了围裙放在一边的椅背上,她一边理着头发,一边坐了下来,一边看着身边的男人。她没有着急拿起筷子,而是在看到丈夫和孩子们吃下第一口饭菜后,眼睛亮亮地开口:“怎么样?今天我换了一种炒法。”
      女孩儿嘴里嚼着饭菜,唇齿不清地夸赞:“太好吃了妈妈!”男人面楼疲惫,但依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在做厨师大赛的评委:“盐有点淡了,不过很好吃。”而男孩儿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一昧地低头吃饭。女人这才终于拿起筷子,吃下了第一口饭:“好像确实有点儿淡。”

      ......

      女人的名字叫晓芳,她是个农村姑娘。
      她出生在靠近河滩的村子里,春天涨水,夏天闷热,秋天尘土飞扬,冬天冷得骨头发疼。她小时候没想过要离开这里,也不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人一天天长大,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二十八岁那年,她相亲嫁给了隔壁村的阿贵。阿贵十八岁就去了城镇打工,在厂里干活,手上常年带着油污,说话不多,却稳重踏实。那年她刚满十九岁没多久,对婚姻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有人替她做了决定,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婚后的第一年,她生了女儿。第二年,生了儿子。
      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城镇。那时候,阿贵在一个厂子里上班,赚的不多,但够养活家里人,而晓芳做过缝纫、做过保洁,也在小饭馆里洗过碗,她承担了一部分的生活开支。下班回家,晓芳要买菜、做饭、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她的日子忙得很满,也很实在。所以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更没有时间去想“自己”。

      似乎,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女儿考去了外地的大学,儿子也去了别的城市读书、工作。再后来,兄妹俩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合计着把父母接过去住。
      那是晓芳第一次真正走进那座大城市。
      高楼一层一层往上堆,夜里灯亮得像白昼。地铁从地下穿行,商场里的玻璃反射出无数张陌生的脸。街上有很多人,他们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穿着她不敢穿的衣服,走路很快,目光很笃定。
      她开始变得不安。
      她看见有人谈论理想、自由、爱情,看见有人把“自己想要什么”挂在嘴边;她看见知识、科技、见识,被摆在明亮的地方,像一件件精致的器物。
      而她站在这些东西面前,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发现自己除了“安安他妈”“小敏她妈”“阿贵他媳妇”之外,好像什么都不是。她说不清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她的一生像一条被人牵着的线,走到哪里,停在哪里,从来不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开始失眠,开始心慌,开始在白天毫无缘由地想哭。她不敢跟孩子说,也不太跟丈夫说。她怕麻烦他们,更怕被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

      后来,她被确诊为抑郁症。
      医生说,要休息,要放松,要慢慢来。孩子们想把她留在身边,想让她适应这座城市。可晓芳只反复说一句话:
      “我想回家。”
      她想回的不是大城市里的那个“家”,也不是城镇里住过的出租屋。她想回的是村子,是那条河,是低矮的房子,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存在意义的地方。孩子们不理解,劝了又劝,说大城市条件好,说以后更方便......他们拗了很久,却还是没拗过她。
      最终,她的丈夫陪她一起回去了。
      回到村子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原样。天亮就起,天黑就歇。丈夫依旧沉默,依旧照顾她,给她做饭、陪她散步、看着她发呆。
      可晓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身体在这里,心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见过世界的另一面,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成为任何一种“别的人生”。她不断地想着自己,想着阿贵,甚至想着这一段婚姻,日复一日。

      一年后,她在一个很安静的早晨,用一瓶农药结束了自己。

      她冰冷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床边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水。
      阿贵没有哭,只是看着晓芳苍白的尸体沉默许久,最后,他轻轻地擦了擦晓芳的脸,像是在擦一滴泪。处理完后事,阿贵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只是身边没有了晓芳。
      再后来,他也病了。疾病来的突然,而阿贵也像是突然被打倒了一般,他卧床不起,不愿意好好吃饭。总是靠在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沉沉的。
      孩子们想接他去城里,好照顾,可他拒绝了,态度一如当年的晓芳,执拗,坚决。孩子们没办法,最终只能拜托了邻居,每天来看看他,给他做点饭。
      再后来,阿贵病死了。他的尸体倚靠在床边,身边放着晓芳的遗像,而他,瘦的似乎只剩下了骨头。
      两个孩子接到邻居电话后就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两个人都眼眶红红的,一对视就落了泪。兄妹俩轻轻地走进了房子里,屋里干干净净,锅碗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是晓芳还在的时候一样。仿佛夫妻俩的这一生,从未被真正打乱过。

      村里的人说:“这两口子,命苦。”

      而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晓芳的一生,像阿贵的一生,什么都没有说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晓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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