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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青衿辞苑 苏蔺宜的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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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蔺宜的辞呈,在一个月前递到了孟远今的桌上。
他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她利落的字迹上,忽然就想起四年前她来面试时的样子。
那天人事部送来十份精挑细选的简历。他坐在办公桌后,只随手翻开了最上面那一份。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履历却丰厚得像一卷徐徐展开的山水——从海城到京北,从现代商业体到偏乡公益项目,每一笔都透着沉静的韧劲。他合上文件夹,对等待的人事经理说:“就她。后面的不必看了。”
面试安排在下午。她穿简单的白衬衫,坐在他对面。人事准备的所有问题都被他抬手止住。他只是推过去一张空白图纸,和一份基础数据。
“三十分钟,”他的声音平稳,“告诉我你的思路。”
她没有多余的话,低头,拿起笔。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二十八分钟,她将图纸推回。线条清晰,逻辑分明,关键数据标注在侧,每一个落点都精准。
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如今,这份辞呈就躺在当年那张图纸的位置。理由栏写得简洁:“寻求个人发展的新方向。”
翠屏坞的溪声,老祠堂的木香,梅州,流云工作室里那些带着体温的修复方案——那才是能让她眼睛真正亮起来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只要是你想做的,只管去。剩下的,交给我。”
钢笔在“审批意见”栏悬停一瞬,然后落下——
同意。
孟远今。
办离职手续前,苏蔺宜先去了一趟医院。
康复治疗室里,张驰正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器械训练。高涵没有在室内,而是安静地等在门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拿着张驰的水壶和擦汗的毛巾。见苏蔺宜来,她才站起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却有光。
“苏姐来了。”她声音有些哑,是连日奔波缺觉的痕迹。
苏蔺宜将带来的东西放下,看着高涵眼下的淡青。康复有专业的医生和治疗师,但每天的接送、漫长的等候、事无巨细的照料,以及精神上的支撑,全都压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肩上。
“我认识靠谱的陪护,”苏蔺宜轻声说,“至少接送和陪护可以分担一些,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高涵却摇摇头,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里面正咬着牙坚持的张驰身上。
“张驰也总这么说。”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柔软的固执,“可醒来后的每一分钟,我都觉得是赚来的。接送、等待、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知道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努力……这点奔波,不算什么。”
这时,张驰在治疗师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额发被汗湿透,看到苏蔺宜,眼睛亮了一下。
“真要走了?”他喘匀了气才问。
“明天去办最后手续。”
“还以为你只是停薪留职,歇一阵就回来。”张驰笑了,摇摇头,“也是,你从来就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有时候……真羡慕你。”
张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玩笑,也带着点认真,“看来我得赶紧好起来……你这一走,学长身边……可就只剩我了。”
苏蔺宜迎着张驰促狭又了然的目光,没有闪避,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唇角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那正好,”她的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柔软,“谢谢你陪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在托付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其中蕴含的亲近与信任,却让张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听听,”他转向高涵,故意叹道,“这话一说,可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苏工了。”他拉长了调子,带着纯粹的调侃,“苏姐,你现在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啊。”
高涵先笑出声来,苏蔺宜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那一丝被点破的赧然,化在了好友了然的目光里。阳光铺了满室,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疼痛的日夜与执着的相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份轻松的懂得轻轻覆盖,成了彼此前行路上温暖的底色。
在苑挚的近五年,按苏蔺宜从前的性子,定是说走就走 —— 大家寒暄两句,各自道别,干净利落。可自从与孟远今在一起,心像是被温水泡软了,连告别都变得牵牵绊绊。这五年的同袍之情,将来这些人还会陪着孟远今在行业里闯荡,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于是她攒了局,邀设计部的同事们话别。能来的都来了,少了张驰、李理、王渊 —— 张驰还在医院康复,只发来消息反复叮嘱 “替我敬苏姐两杯”。
她犹豫再三,还是给孟远今发了邀请。本没指望他来,他当时只淡淡回了 “知道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何况两人如今的关系,私下相处尚且带着点说不清的拘谨,在一众同事面前碰面,难免更显尴尬 —— 即便她已经递了辞职申请。
没想到孟远今竟来了。他径直走到苏蔺宜右手边坐下,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部门聚餐。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回苏蔺宜身上。有人聊起她刚进苑挚时的模样,年轻,利落,是设计部里少见的年轻女建筑师,却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做成了众人佩服的 “传奇”—— 连向来严苛的赵平津,提起她都要赞一句 “后生可畏”。
关于她离开的原因,大家众说纷纭。有人猜是 “琉璃台” 数据事件让她深受打击,想换个环境;也有人说她定是找到了更好的出路,要去更高的平台发展。
赵平津端着酒杯,慢悠悠开口:“我虽不清楚你真正的缘由,但我知道,你苏蔺宜既不是畏难退缩的人,也不是爱攀高枝的性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认可,“年轻就该有闯劲,想做什么便去做,这份勇气,我佩服。”
“我鲜少有佩服的人,苏姐你算一个。” 林达跟着附和,语气诚恳,“我俩年纪差不了几岁,我愿意叫你一声姐,是真的服你。”
旁边技术深化部的严成打趣:“你小子,但凡比你大一点的都叫姐,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谋算?”
“严哥可别冤枉我!” 林达立刻反驳,“这叫尊老敬贤!”
“得了吧你,” 技术深化部的助理小赵凑趣,“隔壁公司的前台妹妹,看着比你还小,你不也一口一个姐叫着?我看你是想拉近距离、减少防备,图谋美色吧!”
“别扯我了!” 林达被戳中心事,耳尖微红,连忙把话题拉回来,“今天主角是苏姐,都别跑偏了!”
一桌人顿时哄笑起来,喧闹的笑声把刚才的调侃盖了过去,气氛热络得发烫。
席间,孟远今抬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的嫩肉,自然地放进苏蔺宜碗里。鱼肉浸着鲜美的汤汁,还细心挑去了主刺,看得出是特意选的精华部分。
苏蔺宜低头瞥见碗中额外添的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满桌同事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人,这般不加掩饰的照顾,若是被看出端倪,难免要引来更多起哄。
她抬眼看向孟远今,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在无声提醒 “太过明显了”。
孟远今接收到她的示意,却只是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神情坦然得很,仿佛只是给并肩多年的同事夹了口菜,半点不担心旁人多想,也全然没把这份 “特殊” 当回事。
满桌人都沉浸在笑闹里,只有李羡吾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今晚话不多,自从知道苏蔺宜要走,便鲜少开口。方才那一幕无声的默契,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惑。酸涩悄然漫上心头,他忍不住想,爱情哪分什么年龄,只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了机会。
有人提议单独敬苏蔺宜一杯。之前已经喝了不少,赵平津怕她吃不消,出面打圆场:“大家一起意思一下就好,别为难蔺宜了。”
众人纷纷举杯,目光都落在苏蔺宜身上。她脸颊已经泛着酒意的绯红,脑子也有些发沉,却清楚此刻气氛正浓,不喝实在说不过去。忽然就懂了孟远今平日里出去应酬的无奈 —— 小酌是怡情,可酒局上的许多杯,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她咬了咬牙,刚要抬起酒杯,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孟远今拿起她面前的酒杯,指尖稳稳握住杯柄,对着众人平静开口:“她这杯,算我的。”
饭桌上瞬间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苏蔺宜望着孟远今仰头喝酒的侧脸,酒意上头的眩晕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蔺宜端起酒杯,特意走到赵平津面前,姿态诚恳:“赵哥,我单独敬您一杯。”
孟远今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没有像之前那样伸手阻拦 —— 他懂她这份敬意的重量,也知她有话想单独对赵平津说。
“这些年,多谢您的照顾和提点。” 苏蔺宜抬眼,目光清亮,带着真切的感激,“工作上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也多亏您多担待。还有……”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身旁的孟远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苑挚这边,往后也劳您多费心了。”
赵平津是过来人,苏蔺宜这后半句未说透的托付,他瞬间便懂。只是这话由她亲口说出来,带着姑娘家独有的细腻与坦荡,还是让他略感惊讶。他端起酒杯与她轻碰,眼底漾开了然的笑意:“你这丫头,心思倒细。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孟远今静静坐在旁边听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漫开不加掩饰的亮色。
商场如战场,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扛责任、硬顶风险,苑挚的大小风浪,终究要靠自己掌舵。他心里清楚,以他的能力和处境,很多难关旁人终究帮不上实质忙,可苏蔺宜这句简单的 “多费心”,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股滚烫的温流,瞬间漫过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他早已过了需要旁人庇护的年纪,却被这份直白的惦记撞得心头发烫 ——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记挂着后路的感觉,无关能力强弱,只是单纯的关心与在意,竟能让人这般踏实又欢喜,嘴角忍不住上扬,看向赵平津的时候也没有半分收敛。
李羡吾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抬头,撞进苏蔺宜含笑的眼眸里,一时有些怔忡 —— 他万万没想到,苏蔺宜会主动走过来跟他说话。
“羡吾,” 苏蔺宜站在他身旁,语气温和又诚恳,“苑挚是个很好的平台,你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没有半分客套,眼底的认可坦荡又真切。李羡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耳根悄悄发烫,心里那点因她要离开、因窥见她与孟远今默契而生的酸涩,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冲淡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喉音的:“苏工,谢谢你…… 也祝你前程似锦。”
苏蔺宜笑了笑,轻轻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李羡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却忽然松了口气 —— 原来这份藏在心底的欣赏,终究得到了回应,哪怕是以这样告别的方式。
包厢内暖光流淌,气氛松弛。同事们轮流来到苏蔺宜身边,举杯,话别,没有劝酒的喧嚷,只有真心实意的祝福和略显絮叨的回忆。她靠在椅背里,听着,应着,眉眼舒展,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比以往任何公司聚会都显得放松。
孟远今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被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环绕,看着她侧耳倾听时微微倾身的专注姿态,看着她被某个旧日玩笑逗得眉眼弯起,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大约是酒意,也或许是这难得卸下心防的氛围使然。
她的笑比平时多,也生动。不是那种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而是更松弛,更自在,甚至带着点平日里罕见的、被众人善意簇拥着的柔软光彩。偶尔与人对视时,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眼睛里,映着顶灯温暖的光晕,波光流转间,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明丽。她总是有办法在男人的世界里,用专业和坚韧为自己劈开一片天地,站稳脚跟,赢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