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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归途絮语 现场勘查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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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勘查收尾时,苏蔺宜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摩挲工具包的拉链 —— 那里刚才放过急救盒,仿佛还残留着碘伏淡淡的刺激性气味。
核对 B 区数据时,她的目光扫过图纸上标注的 “粮仓西北角”,心头莫名一顿。就是那里的朽木和锈金属,划开了孟远今的手背。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在心尖,却被她立刻压了下去。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测距仪读数上。
“苏工,这组数据和初测时有偏差,要不要复核?” 同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再测一遍,注意校准仪器。” 苏蔺宜应声,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在记录数据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收工时,夕阳已经西斜。她坐进车里,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过 “孟远今” 的名字,又迅速移开。最终只是点开工作群,发了条 “现场勘查已完成,数据报告今晚发送至各邮箱” 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字句。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她望着远处亮起的路灯,心里清楚,这份关切不该越界。他是上司,她是下属,刚才那句 “到医院彻底冲一下”,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关心了。
孟远今坐在卫生院的观察室里,手背上的纱布缠得整齐,刚才清创时的刺痛还残留着些许余感。医生已经根据他的接种史,注射了破伤风加强针,叮嘱他三天内保持伤口干燥,隔天再来换药。何鸣远在一旁整理着医生给的注意事项单,他则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着手机屏幕,目光却有些散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他点开,看到苏蔺宜发的那句 “现场勘查已完成,数据报告今晚发送至各邮箱”,字体简洁,语气干练,和她平时在工作中一样,挑不出半点差错。
孟远今的指尖顿住,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太清楚苏蔺宜的性子了。现场收尾的繁杂琐碎,核对数据的精细严谨,她一个人扛下来,发消息时却只字未提辛苦。刚才在粮仓里,她递出急救盒时的镇定,叮嘱何鸣远消毒时的细致,还有那句压低声音的 “到医院彻底冲一下”,桩桩件件,都藏在她看似冷漠的职业外壳下。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刚才竟还在琢磨,那急救盒是不是特意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其实哪里是呢?苏蔺宜跑工地的年头不比他短,早年间两人还曾一起去偏远项目现场勘测,她的帆布工具包就从没离过身。不止是碘伏和纱布,里面甚至常备着卷尺、小手电和备用电池,每次去现场都塞得满满当当,说是 “有备无患”。
这不过是她多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致稳妥,和他孟远今没有半分关系。刚才在粮仓里,他下意识问出那句 “工具包里怎么还备着这个”,分明是借着由头想和她说句话,心里却还自作多情地揣度着别的意思。
何鸣远递过来一杯温水:“孟总,医生说观察半小时就能走,我已经让司机在门口等着了。”
“嗯。” 孟远今收回目光,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才稍稍压下心头那点烦乱。他想起刚才苏蔺宜递急救盒时,手指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慌乱,那是常年扎根现场才有的从容,不是一时兴起的关照。
他指尖在手机上敲了敲,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点开了与苏蔺宜的单独对话框。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先是打了 “辛苦了”,觉得太刻意;又想打 “伤口处理好了”,又觉得像是在刻意回应什么,最终只留下简短的一行字:“收到,报告发我私人邮箱即可。”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在粮仓里,她那句低声的叮嘱,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压过了手背的疼痛。哪怕这份叮嘱,或许也只是她对同事的基本关照,是出于职业素养的随口一提。想想觉得可笑,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竟然像一个毛头小子因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何鸣远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幻,从刚才的沉郁到此刻的平静,心里纳闷 —— 刚才受伤时还一脸紧绷,怎么这会儿反倒放松下来了?但他识趣地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半小时后,孟远今起身离开卫生院。坐进车里,他又拿出手机,点开与苏蔺宜的对话框,确认那条消息已经发送成功,才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子正要拐上高速匝道,何鸣远的手机响了。是苏蔺宜。
他接通简短交谈了几句,挂断后,转头对后座的孟远今说:“孟总,苏工打来的。她自己的车被李羡吾开回江州了,刚处理完手头的事也要回去,问方不方便在这里稍等她一下,搭我们的车。”
孟远今的右手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左手随意搁在腿上,食指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膝头。他抬眼看了下前方路况:“靠边,等吧。”
没等太久,一辆出租车从后方驶来,稳稳停在了他们的车旁。苏蔺宜推门下车,朝这边快步走来。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何鸣远坐在副驾,后座便只剩下孟远今。苏蔺宜拉开车门,带着一丝室外的热气坐了进来。
车厢内短暂安静。苏蔺宜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孟远今搭在车窗边沿的右手上——下午新换的纱布洁白整齐,边缘处还隐约透出一点碘伏的淡褐色痕迹。
“孟总,手上的伤还好吗?”她开口,语气是同事间寻常的关心。
前座的何鸣远立刻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话却说得比实际情况重了几分:“医生说伤口虽然不深,但沾了锈,最好输几天液,防感染效果才稳妥。我就是担心孟总忙起来顾不上换药……”
孟远今听着,视线落回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背。何鸣远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了。
“那可真得辛苦何助多费心了。”苏蔺宜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扫过何鸣远,分明听出了那点刻意的渲染。
孟远今淡声开口,打了个圆场——关系尚不明朗的时候,不想让她觉得为难:“小题大做。”
“话是这样说,”苏蔺宜的视线落在他手背的纱布上,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下去,清晰而平缓,“外伤忌烟酒,饮食需清淡些。在伤口愈合初期,最好48小时内,尽量避免沾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住了。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凝滞了一瞬。那些字句太过流利,太过具体,像一段早已刻录好的指南,在某个不经意的开关被触及时,便自动播放了出来。
孟远今的目光转向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的关切,字字句句,真真切切。尤其是那句“48小时内避免沾水”——这种精确到小时的提醒,带着本能的、熟稔的护理口吻。
在她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短暂失神的刹那,孟远今知道,这份细致,这份流利,这些无需思考便能道出的注意事项,并非来自泛泛的医学常识。它们来自某段具体的、重复过的经历,来自她上一段婚姻里,或许是为另一个人养成的一种习惯。
手背上原本只是隐隐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痛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感觉细细密密,顺着神经末梢,缓慢地蔓延开。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将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不着痕迹地接续下去,目光也重新转向她,谈起了正事:“下周四行业峰会,你的案例分享最终版,提前发鸣远,要和主办方做最后对接。”
“好的,回去就发。”苏蔺宜应道,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
她侧过身,将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被夜色浸透的模糊光影。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方才那串熟极而流、几乎是本能般脱口而出的叮嘱,此刻化作细小的芒刺,扎在心头。
刚结婚那会儿,周凯之还在刑侦一线,带着擦伤淤青回家是常事。而她自己也常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磕碰难免。家里和工具包里常备的药水、纱布,与其说是温情,不如说是两个与“意外”为邻的成年人,基于现实默契达成的“有备无患”。那些清洗、消毒、包扎的步骤,早已在日常的反复中,成了肌肉记忆般的存在。
可方才……她为何就那样顺畅地说了出来?对着孟远今?
车内的空气似乎随着她话音落下,凝滞了一瞬,温度也悄然降了几分。
苏蔺宜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懊恼。
人果然如此——一旦对什么上了心,言行便失了控,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冷静与分寸,都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何鸣远坐在前座,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后座随意问起:
“孟总,您之前发朋友圈那些行业文章,我每篇都收藏了,特别受用……最近动态怎么都没见更新了?刚点进去看,最新一条还是半年前的……”
半年前?
苏蔺宜心头一动,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孟远今。他却合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倦了,在闭目养神。
不对——她明明记得,上次京北校友会合影后,他还发过一条动态,让她心神不宁了一晚的“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甚至还点进去看过……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让她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孟远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向她的方向,没有丝毫刚醒来的朦胧,清明得像从未闭上过。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知道她在看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回避。
“最近忙,你感兴趣我可以把论坛链接发给你。”
孟远今的话是对何鸣远说的,可目光却静静落在苏蔺宜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也映着她怔住的影子。
那眼神太分明,分明得几乎像一句无声的确认——
如你所想。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骤然松开,随即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苏蔺宜几乎能听见那擂鼓般的声响。她匆忙垂下眼,不敢再与他对视,耳边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来者犹可追……
来者犹可追。
就在这时,司机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所有人被惯性狠狠甩向右侧。孟远今的手背重重磕在坚硬的车窗边缘,苏蔺宜整个人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温热的体温,干净的气息,还有他瞬间绷紧的、稳住的肩膀。
“对不住对不住!”司机稳住方向,声音发紧,“刚窜过去一只野猫……”
混乱中,苏蔺宜第一时间撑起身,目光急切地落在他方才撞上车窗的右手——那里裹着纱布。
“撞到了?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孟远今抬起眼。
车厢昏暗,只有窗外流转的路灯偶尔掠过,照亮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他心口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那感觉温温软软的,迅速蔓延开。可开口时,声音却压得平缓,听不出太多波澜:
“没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纱布底下撞到的地方正隐隐发痛。可那点痛,竟奇异地被胸口那股陌生的温软冲淡了。
他看着她依旧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真没事。”
苏蔺宜不着声色的慢慢坐正,车子在暮色中平稳行驶,驶向灯火渐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