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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鸟的新生 男一千琴鸟 ...

  •   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滚轮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便被稳稳搁在地板中央。千琴鸟——或者应该叫他 Willington Chantrey,他立在阁楼的光尘里,指尖还残留着箱皮的微凉,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
      这阁楼与舅舅家那间逼仄压抑的阁楼截然不同,斜顶如展翅的弧度,正中嵌着一扇圆窗,像从轮船舷窗里偷来的一方天。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裹着金箔似的暖,在地板上淌成半透明的河,连空气里都没有寻常老房子的陈腐霉味,反倒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清清爽爽地绕在鼻尖——这是真正属于他的巢。
      收留他的是小姨的旧识,一位温厚的老先生,可惜此刻远在法国,要待好些时日才回上海。迎接他的是老先生的夫人,一位头发有些斑白但面色依旧年轻的女长者。她身着墨绿提花旗袍,领口滚着细细的银线,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支嵌着珍珠的银发簪斜插其间,走动时,簪尾的银坠便随着步态轻轻晃。
      她伸手接过千琴鸟怀里的画具箱,指腹带着岁月沉淀的温软,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挪到窗边最稳妥的角落,那里正对着光,连木箱上的木纹都被照得清晰可见。
      “这阁楼原是我们外孙女的住处,”老夫人的声音像刚沏好的碧螺春,混着水汽的温润,漫过耳畔,“她打小喜欢看星星,说这里离月亮最近。我粗粗拾掇了几日,把旧物收进了樟木箱,若有不周,你多担待。”
      千琴鸟连忙躬身,指尖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用还带着英伦腔调的中文轻声应答:“谢谢您,夫人。这里……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像做梦一样。”老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盛着慈和的光,只说让他慢慢熟悉,便提着裙摆,踩着楼梯的轻响下楼去了。
      阁楼里的静,是千琴鸟从未体会过的。没有后厨抽油烟机的轰鸣,没有醉汉撞门的闷响,只有阳光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漫延。
      他走到圆窗前,指尖轻轻触过冰凉的玻璃,窗外的景致撞进眼底——不是舅舅家后巷那面爬满油污的墙,也不是墙角堆着的发霉垃圾桶,而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像无数只收拢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再往远些,能看见学校钟楼的尖顶,顶着一小片流云,风过时,仿佛能听见钟摆轻轻摇晃的声息。一种陌生的空旷感漫上来,裹着暖意,像第一次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可回忆总像涨潮的海,在寂静里漫过心岸。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木地板,指尖却突然泛起一阵黏腻的触感——那是上海老弄堂出租屋的记忆。
      舅舅家的饭店后厨旁,隔出了一间不足六平米的小隔间,便是他过去一年的“家”。那里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洇着水痕,空气里永远飘着剩菜的酸腐与漂白水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块湿冷的抹布,死死捂在鼻尖。
      每到深夜,天花板上总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细细碎碎,伴着隔壁醉汉含糊的呓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狭小的床板上。
      最清晰的,是那双泡在冷水里的手。天还没亮,他就得蹲在后厨的水池前,刷不完的盘子、杯子堆成小山,油腻顺着指缝钻进皮肤纹路里,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被泡得发皱发白,那股油味却怎么也去不掉。
      舅舅的声音总像惊雷般在身后炸开,粗哑又刻薄:“吃我的,住我的,刷几个盘子还嫌累?真把自己当过去那个英国的小少爷了?”他不敢反驳,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任由冷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还有那些被克扣的零用钱,那些饿得胃里冒火的午后。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偷偷刮下墙上的白灰,兑了点冷水咽下去——那涩涩的粉末在胃里沉下去,竟真的能骗过人的饥饿感,只是过后,喉咙里会泛起一阵发苦的绝望。低血糖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像一只藏在身体里的幽灵,总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让眼前发黑,连站都站不稳。
      自由的第一夜,并未如想象中安稳。他躺在铺着浆洗得柔软的白床单的床上,被子里裹着阳光的味道,可闭上眼,熟悉的窒息感却缠了上来,将他拖进梦境。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后厨,水池里的泡沫疯了似的膨胀,从脚踝漫到膝盖,再到胸口,冰冷的泡沫钻进衣领,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看见舅舅的脸在泡沫上方扭曲着放大,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割着耳朵。
      接着,场景突然切换到学校的人工湖边,他的素描本被几只手抢过去,画稿像受惊的白鸟,一张接一张地飘进湖里,黑色的墨迹在清澈的水里晕开,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那是他画了半个月的伦敦雾景,是他唯一的念想。
      “不要!”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黑暗里,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晃着梦里的泡沫与湖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圆窗,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清冽的凉。他才慢慢回过神来——这里是阁楼,是他的新巢。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尖往上爬,却让他格外清醒。
      他走到圆窗前,推开窗,深秋的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灯的暖,还有城市里隐约的喧嚣,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夜空是深不见底的蓝丝绒,月亮像一枚被擦亮的珍珠母贝,安安静静地悬在天上,连周围的星星都显得格外亮。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今天离开舅舅家时的情景。舅舅看到他收拾好的行李,脸一下子涨红了,眼里满是惊愕,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扯着嗓子喊:“翅膀硬了?离了我,你能去哪儿?你父母都已经离世了,你小姨也不要你了,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以为你能活下去?”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小姨,你根本就不配提她!”。这是千情鸟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他的舅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的画具箱上。月光恰好落在箱子上,照得铜制的搭扣泛着微光。他走过去,轻轻打开箱子,取出素描本和一支炭笔——炭笔还是去年小姨偷偷塞给他的。
      他走到窗前,就着月光,在空白的纸页上落下第一笔。炭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散开,这一次,他的线条不再犹豫,不再怯懦,每一笔都带着力气,流畅而坚定。
      他没有画伦敦的雾,没有画弄堂的墙,他画的是一只鸟。一只冲破了铁笼的鸟,翅膀上还沾着细碎的伤痕,却奋力地朝着月亮飞去,翅膀张开,像要把整片夜空都拥进怀里。月光落在纸页上,让那只鸟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它就要从纸上飞出来,迎着风,飞向更远的地方。
      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成了这自由之夜里,最动听的乐章。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停下笔。窗外的月亮渐渐淡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他把素描本放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屋顶,忽然笑了——晨光终将取代月光,而属于千琴鸟的飞行,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鸟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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