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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李叶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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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叶收到回信时,正是午后。
徐阶去了书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厨娘在厨房打盹,两个洒扫婆子不知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他坐在窗前,拆开信。林溪远的字迹他认得,工整清秀。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安慰,不是劝忍,是实实在在的法子。
“不可怯...是姿态...一次立威,胜过次次忍让...”
“不可急...是心性...与其急于讨好,不如先厘清内宅关系...”
“不可孤...是手腕...丫鬟婆子,并非铁板一块...”
字字句句,像灯,照亮了他在这深宅里摸索前行的路。
他捧着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进妆匣底层。
当夜徐阶回来时,李叶给他倒了茶,然后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徐阶,我想知道,夫人为何处处刁难于我?”
徐阶有些急躁:“夫人又难为你了?我去找她。”
李叶抱住徐阶:“今日不曾。”
又接着道:
“不只是因为我出身乡野,对吗?”李叶看着他,“你在族中...处境究竟如何?有何依仗,有何对头?我想知道。”
这话问得直接,却真诚。徐阶看着这个嫁给他半年的妻子,眉眼间少了初来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坚韧。
他忽然觉得,或许...他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徐阶把人搂在怀里。
那一夜,徐阶说了很多。
说他是庶子,生母早逝。说嫡母王氏因为他读书好,十三岁考上秀才而忌惮他。他前途比嫡兄徐阵更好。
说他考上秀才后,父亲虽看重他,却不喜他。
说徐阵夫妇在他年幼时更是暗中使绊子,想把他压下去...
“夫人最在意的,是徐阵的前程。”徐阶最后说,“徐阵读书不行,科举无望,如今在打理家中产业。夫人想让我将来帮扶他,但我...不愿。”
李叶听明白了。不是简单的婆媳矛盾,是利益之争。王氏打压他,是为了打压徐阶;怠慢西院,也是为了让他和徐阶闹起来。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往后...我们一起面对。”
徐阶哭了,他抱着李叶哭出了声:“叶哥儿,委屈你了。”
李叶一下子看见了小时候的徐阶。
也是很爱哭。
李叶把人拉开,细细的亲吻徐阶:“亲了就不许哭了。”
徐阶就不哭了,李叶哭了。
你在前院拼前程,我在后院...也不能拖你后腿。
从那天起,李叶变了。
第一个撞上枪口的,是厨房的刘婆子。
那日李叶吩咐晌午炖个鸡汤,给徐阶补补,他最近读书用功,人都瘦了。可到了饭点,端上来的却是普通的青菜豆腐,不见半点荤腥。
“鸡汤呢?”李叶问。
刘婆子满不在乎:“哎呀少夫人,今儿个厨房忙,忘了。您先将就吃,明日再炖。”
从前李叶会忍,会说“算了”。可这次,他放下筷子,看着刘婆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刘妈妈,我早上辰时三刻交代的事,你到现在说忘了。这是第一次。”
刘婆子愣了愣,没想到一向温顺的三少夫人会较真。
“既是忘了,便去补上。”李叶平静地说,“现在去炖,酉时前我要见到鸡汤。若做不到,今日我就将你发卖了,你看看二公子可会说我一句不是。”
“你...”刘婆子想反驳,可对上李叶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还有,”李叶继续说,“西院这个月的份例炭火,比上个月少了一半。你去问问管事的,是府里开支紧了,还是...有人克扣了?问清楚了,来回我。”
刘婆子脸白了。克扣份例的事,她也有份。原以为这乡下哥儿不懂,没想到...
“是,老奴这就去问。”她慌忙退下。
酉时不到,鸡汤端来了,炖得香浓。炭火也补足了,还多送了一篓。刘婆子再见到李叶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徐宅。下人们私下议论:“三少夫人...好像不一样了。”
“可不是,听说刘婆子被训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叶听着这些议论,不动声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刚来徐家时,徐阶就告诉他,府中父亲身边的老管家徐忠,是看着徐阶长大的,暗中会照拂一二。
这些日子他发现,厨房有个叫小雨的小哥儿,是家生子,母亲早逝,在府里常被欺负...
小雨来送点心,李叶留下他说话。
“多大了?”
“十二了。”小雨怯生生地说。
“在厨房做什么活?”
“烧火,洗菜...什么都做。”
李叶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手指粗糙,裂了口子。
他起身,从妆匣里拿出一盒药膏,是徐阶给他买来的,桂花味,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这个给你,”他递给小雨,“抹在手上,伤口好得快些。”
小雨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李叶塞进他手里,“往后你就在西苑当我的二等侍从。”
小雨眼眶红了,扑通跪下:“谢...谢二少夫郎!”
从那以后,西院多了双眼睛耳朵。
小雨会偷偷告诉李叶,今日大少夫人周氏又去夫人那里说了什么,明日哪个婆子又偷懒了...虽是小消息,却让李叶对府里的动向一清二楚。
立夏前后,徐阵在铺子里出了纰漏。一批货出了错,亏了上千两银子。
徐老爷大怒,要责罚。王氏护子心切,想把事情压下去。
徐阶知道了,没声张。他私下找到王氏,说了几句话。
“夫人,这件事我能帮大哥摆平,但有个条件。”
王氏忙问:“什么条件?”
“往后西院的份例用度,按规矩来。不听话的仆从,该罚的罚,该卖的卖。”徐阶看着她,“李叶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该有的体面,得有。”
“李叶的晨昏定省也免了。”
王氏犹豫了。她一直压着西院,但如今阵儿在徐阶手里...
“好。”她咬牙应下。
第二天,西院的份例按时按量送到了,东西足了,饭菜热了,连下人都规矩了许多。
李叶那日后,在徐府过的顺遂了许多。
王氏气得摔了茶杯,却无可奈何。
夜深了,西院里,李叶在灯下绣荷包——这次是给林溪远的。绣的是桂花,月湾村的桂花。
徐阶走进来,看见他在灯下的侧影,半点儿没有在外头的气度。
“累了就歇歇。”他走过去把李叶手上的东西收拾了,身体像没骨头一样挨着李叶。
“累了?”李叶抬头笑,“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徐阶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李叶,谢谢你。”
“不要,要你抱着我。”
李叶把大块头的徐阶努力的抱住,又亲亲他的脸。
“谢谢你。”
“突然说什么昏话。”
“谢谢你...没有放弃。”徐阶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在这深宅里,闯出一条路。”
李叶靠在他肩上:“当然啦,你是我自己选的嘛。”
窗外,夜深人静。
李叶看着跳动的烛火,想起林溪远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李叶,记住,月湾村永远是你的家。但更希望,你能在徐家,也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他找到了。在这个深宅里,在这个人身边。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徐阶吹熄了灯,揽着他躺下。
“睡吧。”
“嗯。”
夜色温柔,包裹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前路还有风雨,但至少今夜,他们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