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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李叶来信 ...

  •     沈知还跟着周镖头离开后的日子,月湾村还是老样子。林溪远的日子也被细碎的事情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无暇去细数离别后的晨昏。

      每日天光微露便要起身,先去看看鸡窝里那十几只半大的鸡崽,撒一把昨夜泡软的谷糠拌切碎的野菜。

      阿愚如今也能挖地龙喂鸡崽了,奶声奶气地学着林溪远的样子:“吃吧,吃吧,快长大,下蛋蛋。”

      李叶娘和王小花通常会在辰时前后来,三人配合愈发默契,称料、和面、调馅、塑形、看火……林溪远主理各种原料的配比,李叶娘负责需要经验和巧手的造型,王小花则包揽了大部分前期准备和清洗工作。

      蒸笼掀开时,甜香四溢,一日的生计便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有了着落。

      林溪远有时把阿愚送去李家,让李叶娘帮忙照看,他去镇上送点心,有时李松得空会帮忙走一趟镇上送点心。

      几场春雨过后,竹林是另一番天地。冬雪消融滋养的土地松软潮湿,枯黄的竹叶下,一根根黄褐色的笋尖顶开缝隙,倔强地探出头来。

      “阿愚,看,这里有一根。”林溪远蹲下身,“你挖这根,别乱跑,挖好了喊溪远哥哥。”

      阿愚学得认真,小手拿着林溪远给他特制的小木铲,笨拙却小心地扒拉着泥土。当一根胖乎乎、带着清新泥土气息的春笋完整显露出来时,小家伙便会发出惊喜的欢呼,奋力将它抱起,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林溪远看着他被泥土弄花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根因沈知还远行而始终紧绷的弦,便会稍稍松弛。

      挖回的春笋,一部分剥壳焯水,撕成条晒成笋干。有时吃腊肉炒笋,咸香爽口,或炖汤,鲜甜脆嫩,是春日难得的时鲜。

      日子便在这样看似重复的劳作与期盼中,滑过了近一个月。院角桃树已结出毛茸茸的小果,沈知还归期渐近,林溪远心中既盼又忧,默默清点着家中存粮银钱,盘算着他回来后的种种。

      这日午后,林溪远正将新晒的一批笋干收进陶瓮,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和陌生的询问:“这里是沈猎户家吗?有府城来的信。”

      林溪远心中一凛,擦擦手快步出去。来的是一位看着眼生的驿卒,递过一封缄口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字迹却秀丽工整,写着“林溪远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叶”字。

      是李叶!

      林溪远道了谢,接过信,心头莫名有些不安。回到堂屋坐下,他小心地拆开信笺。

      李叶的信写得并不长,内容也多是平铺直叙,但林溪远能在字里行间体会到李叶的委屈、无措,林溪远看得鼻子发酸。

      信里说,徐家果然是高门大户,规矩繁多。徐阶虽是庶子,但其父是现在的徐家家主,对徐阶执意娶一个乡下哥儿颇为不满,入门后,徐家主母表面客气,实则冷淡,言语间常带敲打;下人们惯会看眼色,明里暗里的怠慢也不少。徐阶尽力维护,但他白日多在书院,内宅之事,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

      李叶独自应对,常觉如履薄冰。他知林溪远昔年是浔阳林家的庶出小哥儿,虽境遇不同,但想来对高门内宅的生存之道,比他这纯粹的乡下哥儿要多些见识。

      故写信来,想问问他,该如何自处,如何能在不拖累徐阶的情况下,站稳脚跟。

      信末,李叶写道:“溪哥儿,本不该拿这些烦心事扰你。只是……除你之外,我不知还能问谁。若你得空,望能指点一二,若不便,也无妨,勿要挂心。”

      林溪远捏着信纸,久久无言。他能想象李叶在那些雕梁画栋、却人心复杂的深宅大院里,是何等孤立无援。

      自己虽在浔阳林府待过,一来林府比起世家大族简直是蚍蜉撼树,二来那时的自己是被人踩在泥里的庶子,战战兢兢只求活命,何曾学过什么“自处之道”、“站稳脚跟”?

      嫡母的刻薄、下人的势利,他尝过太多,却从未成功反抗过,最终是靠逃跑才挣脱。他能给李叶什么建议呢?

      焦虑之下,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赵镜殊。那位气质矜贵的赵先生,出身必然不凡,对高门世家的规则定然了然于胸,或许……

      几日后,又到了该去看阿拙的时候。林溪远备好东西,又特意多做了几样不易存放、却适合读书人清谈时佐茶的精巧点心,用食盒仔细装了,带着阿愚,前往陇月庵。

      竹幽斋依旧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赵镜殊在书房考校完阿拙功课后,对林溪远略一点头,让阿拙带阿愚去院里放风筝。

      林溪远奉上点心,又将给阿拙的东西交给侍立一旁的十五,这才有些局促地开口:“赵先生,今日前来,除了探望阿拙,还有一事……想冒昧请教先生。”

      赵镜殊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清茶推过去:“但说无妨。”

      林溪远顾不得许多,便将李叶来信之事,择要说了,末了苦笑:“我不过是出生商贾人家,世家大族之争,实在无能,不知该如何帮他。想着先生见识广博,或能……指点一二迷津?”

      赵镜殊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清冷的眸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半晌不语。

      就在林溪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

      “高门后宅,看似繁花着锦,实为无声战场。其势利眼、捧高踩低,皆源于‘利益’二字。新夫郎立足,一不可怯,二不可急,三不可孤。”

      林溪远听忙说:“我实在愚钝,还望先生指点。”

      “不可怯,是姿态。纵是出身乡野,既明媒正娶,便是徐家三少夫郎。面对下人怠慢,不必疾言厉色,却需言明规矩,一次立威,胜过次次忍让。这也是徐家三少夫郎该有的魄力。”赵镜殊顿了顿,“李叶哥儿性善,或难为之。你可告知,不必学那泼辣模样,只记住:吩咐之事,需有回响;分内用度,不容克扣。若遇刁难,不必当场吵闹,记下事由人物,待徐三公子回府,平静陈述即可。让徐三公子处置,夫君若连这点围护都做不到,这门户,不待也罢。”

      林溪远默默记下,连连点头。

      “不可急,是心性。融入非一日之功,讨好所有人更是妄想。与其急于讨好婆母、妯娌,不如先厘清内宅关系。徐家嫡母为何不喜?仅是因出身?还是触及其他利益?徐三公子在族中处境究竟如何?有何依仗,有何对头?这些,借夫妻夜话,让徐三公子慢慢说与他听。知己知彼,方能寻到破局之点,或可结交盟友,至少知道哪些人是敌非友。”

      “不可孤,是手腕。内宅之中,丫鬟婆子,并非铁板一块。寻得一两个品性尚可、处境不易的,稍施恩惠,或能得其回护,多双眼睛耳朵。对婆母妯娌,保持礼节,不卑不亢,面上不可被揪着错处。若有合适时机,不显山不露水地展现,让人知他并非身无长物的乡野愚夫。”

      赵镜殊吹吹茶水,喝了一口又道:“至于徐三公子……他既坚持娶之,必有回护之心。叶哥儿需让他知晓,自己并非一味依赖他解决所有麻烦,而是在努力理解、适应,并试图与他共同面对。如此,方能真正成为‘夫妻一体’。”

      赵镜殊说完,捻起点心浅尝一口,眉眼舒展。

      林溪远却是听得心潮起伏,豁然开朗。赵镜殊所言,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有原则,又有具体可行之法,远非他所能及。他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溪远代李叶,感激不尽!”

      赵镜殊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同为……”他话音微顿,转而道,“世间哥儿立足不易,能帮则帮。另,可提醒李叶哥儿,徐家既是府城大户,或许……也并非铁板一块。若那位嫡母过于为难,不妨留心,家族之中,是否有人乐见三房内宅不宁?有时,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暂时的借力。”

      林溪远心中更是一震,深深看了赵镜殊一眼,再次道谢。

      林溪远刚到廊下,一眼便看见空中那只醒目的白鹤,院子里两个欢快的身影,不由驻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赵镜殊也停步廊下,负手望着。

      春风撩动他素青的衣袂和额前碎发,他清冷的眸子映着蓝天、白鹤、绿竹,以及两个孩子无邪的笑脸,那惯常如深潭般平静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柔和光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只他随手所制的素绢鹤,此刻在春风与孩童的牵引下,似乎真的有了生命,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间,自由地舒展着无形的羽翼。

      林溪远注意到赵镜殊的目光,轻声道:“孩子们顽皮,打扰先生清静了。”

      赵镜殊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却无苛责:“无妨。春日风光,正当嬉游。”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温情:“终归是孩子,你们很会养孩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极高的赞许。林溪远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低声道:“不过是努力让他们吃饱穿暖罢了。”

      约莫半个时辰,十五无声地上前一步。阿拙见了,虽不舍,还是懂事地开始慢慢收线。

      那白鹤便依依不舍地从高空缓缓降落,最终被阿拙稳稳接在手中。

      阿愚跑过去,宝贝似的摸了摸风筝的绢面,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林溪远唤过两个孩子,向赵镜殊道别。阿拙恭敬地将风筝和线轴交还给十五,又对着赵镜殊端正一礼:“多谢先生。”阿愚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鞠躬:“谢先生鹤鹤玩。”

      林溪远领着阿愚与赵镜殊道别后,归家去。

      回程路上,林溪远心想:这位赵先生,不仅学问好,对世情人心竟也洞察至此。他肯如此细致地指点李叶,当真是没有想到的。

      赵镜殊这般懂,大约也尝过不为人知的苦楚。林溪远心中连叹好几回气,这般风光霁月的赵先生也曾不如意。

      回到家中,他顾不上歇息,立刻铺纸研墨,将赵镜殊的提点细细咀嚼,结合自己对李叶性情的了解,写成了一封回信。叶哥儿这样的艰难,他用更温婉体贴的语言,一点点分析给李叶听,鼓励他,也提醒他保护好自己,凡事与徐阶商量。

      信末,他写道:“李叶,莫怕。徐阶心中有你,肯护你就是你最大的倚仗。稳住心神,步步为营。娘家虽远,但若有急需,务必来信。保重自身,盼你安好。”

      他将信仔细封好,准备明日托人捎往府城。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他轻拍着早已熟睡的阿愚,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春风穿过窗隙,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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