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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陇月庵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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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中,林溪远在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沈知还的手臂仍环在他腰间,呼吸平稳绵长。他悄悄转身,借着透进窗纸的微光端详枕边人的睡颜。
沈知还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那张总是紧绷的唇线也放松下来。
林溪远忍不住轻轻抬手,指尖虚虚描摹他的轮廓。这样亲密的晨起,在月湾村的这个冬天里已经成了常事。
自那夜雨中共榻后,沈知还便搬进了里间,那张小榻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醒了?”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溪远的手僵在半空,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我去做早饭。”
他刚要起身,却被沈知还轻轻按回怀里:“还早,冬日无事,不必早起。”
沈知还怀里暖和,林溪远也舍不得,两人又躺了片刻,直到阿拙和阿愚的说话声从外间传来,这才起身。
早饭是热腾腾的米粥和腌萝卜,林溪远还特意煎了鸡蛋。阿愚爬上凳子,小手指着鸡蛋:“哥哥煎的蛋最好吃!”
林溪远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又给沈知还盛了满满一碗粥。
阿拙打量着沈知还说:“大哥今年冬天特别高兴呢?为什么呀?”
沈知还也给阿拙夹了个荷包蛋:“吃饭。”
给林溪远也夹了一个鸡蛋:“你也吃。”
林溪远抿嘴借着吃饭偷偷笑。
饭后,沈知还拿起柴刀:“我去后山砍些柴,入冬了,得多备些。”
林溪远替他理了理衣领:“早些回来,今天想包饺子。”
沈知还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出门。
林溪远系着干净的粗布围裙,正在灶房里忙活。案板上,两盆馅料散发着截然不同的香气——一盆是酸菜猪肉,黄澄澄的酸菜碎和肥瘦相间的肉末拌匀,透着开胃的酸香;另一盆是芹菜肉馅,嫩绿的芹菜末与粉白的肉糜交织,清爽不已。
他熟练地擀着饺子皮,手腕轻转,一个个圆如满月的面皮便堆叠起来。阿拙在一旁学着包饺子,虽然形状还不太规整,但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捏出褶子。阿愚则坐在小凳上,专心致志地玩着面团,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团。
“溪远哥哥,你猜大哥最喜欢哪种馅的饺子呀?”阿拙一边笨拙地捏着饺子边,一边仰头问道。
林溪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前不禁浮现出沈知还吃饺子时的样子。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吃到合胃口的食物时,眉眼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你大哥啊...”林溪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他两种都爱吃,但若是非要选一样,应该是芹菜馅的。因为你大哥爱吃甜的。”
说着,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一个个饱满的饺子在他指尖成型,像一弯弯月牙整整齐齐地排在竹筛上。他特意在芹菜馅的饺子上多捏了一道褶,这样下锅后就能分清两种馅料。
也不知沈知还今天进山顺不顺利...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在他心里烧出一片暖意。自从说开了心思,他总是会在做家务时不经意间想起沈知还。想起他晨起时睡眼惺忪的模样,想起他练拳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想起他吃到自己做的饭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溪远哥哥,你脸怎么红了?”阿拙突然指着他的脸叫道。
林溪远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捏着饺子:“灶火太旺了,热的。”
林溪远抿嘴偷笑,是因为想起了那个人宽厚的怀抱,想起了每夜枕畔平稳的呼吸声,想起了偶尔醒来时,发现沈知还的手臂轻轻环在他的腰间。
这些细微的亲密,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心。
“哥哥想大哥了。”阿愚突然奶声奶气地说,小手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面团,“阿愚也想。”
林溪远的脸更红了,忙接过阿愚手中的面团:“来,哥哥教你包个小老鼠饺子,等你大哥回来吓他一跳。”
说是教阿愚,其实他自己包得格外用心。每一个饺子都捏得严丝合缝,生怕煮的时候破了皮,让那人在外面辛苦一天,还吃不到一口完整的饺子。
芹菜是菜园里新采得新鲜又爽脆。猪肉是前日沈知还从镇上买回来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最是香醇。他特意多放了些姜末,想着沈知还常在山上受寒,吃些姜能驱寒暖身。
每包一个饺子,他都想着沈知还吃它时的样子。想着那人会不会注意到芹菜馅的饺子多了一道褶,会不会尝出他特意调整的咸淡,大抵是不会的,只会说一句“很好”。
“我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林溪远手中的饺子皮差点掉在案板上。他慌忙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连围裙都忘了摘。
沈知还肩上扛着一大捆柴,裤脚沾着泥点,脸上带着山风刮过的痕迹。见到林溪远,他深邃的眼眸微微柔和:“在包饺子?”
“嗯。”林溪远接过他手中的柴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酸菜馅和芹菜馅的,马上包完了,水已经烧开了,等你回来就下锅。”
沈知还点点头,目光在林溪远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晌午饭时,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沈知还果然如林溪远预料的那样,先夹了一个芹菜馅的饺子。他蘸了点醋,整个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怎么样?”林溪远紧张地问,然后却又学着沈知还的嘴形说了句“很好”。。
沈知还咽下饺子,又夹了一个:“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林溪远笑弯了眼。他悄悄把芹菜馅的饺子往沈知还那边推了推,自己只夹酸菜馅的吃。
初冬里,一家人围坐吃饭温暖而圆满。林溪远看着沈知还专注吃饭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饭后林溪远开始收拾碗筷,沈知还去冲澡,阿拙帮着擦桌子,突然道:“溪远哥哥,李叶哥哥说明日要去陇月庵,问我们去不去。”
“陇月庵?”林溪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听说过这座庵堂,就在月湾村往东五里的山腰上,香火不旺,只附近的村民爱去。
“听说那里的姻缘签特别灵验!”阿拙眨着眼睛,“李大娘也要去给李叶哥哥求签呢。”
林溪远心中一动。他想起昨夜沈知还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脸上不禁发热。或许...他也该去求个签?
“行,一会我去叶哥儿家,明日我们和阿愚一起去,只当去玩儿。”
“好耶。”阿拙也觉得期待。
整个下午,林溪远都带着阿愚一起在李叶家,他们烤着炉子做绣帕子做针线,炉子里烤着花生和栗子还泡了一壶粗茶。
叶哥儿的嫂子也是个腼腆的姑娘,只顾逗着阿愚玩,和大家说笑几句。
夜深了,两个孩子已经睡下。林溪远收拾完灶房,发现沈知还还坐在院中。
“不冷吗?”他拿了件外衣走过去。
沈知还接过外衣,却顺势握住他的手:“今天包的饺子,很好吃。”
林溪远的脸在月色下微微发烫:“你喜欢就好。”
“特别是芹菜馅的。”沈知还补充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你特意多捏了一道褶,我知道。”
原来他的小心思被注意到了。林溪远的心中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说不出话来。
夜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寒意。但相握的手心传来的温度。
第二日一早,李叶和他娘果然来了。李叶娘是个爽朗的妇人,一见林溪远就笑道:“溪哥儿也一起去吧,陇月庵的菩萨最是灵验,求什么得什么!”
林溪远红着脸应下,给两个孩子换了身干净好看的衣裳,一行五人便出发了。
陇月庵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白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很是清幽。庵前有几株老梅,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庵里香客不多,很是清净。李叶娘带着他们先到大殿上了香,然后便拉着李叶去求姻缘签。
林溪远牵着阿愚,带着阿拙在庵中慢慢走着。庵堂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院中种着些菜蔬,墙角堆着干柴,倒有几分农家气息。
行至后院,忽见一株古松下坐着个年轻哥儿,正在抚琴。那哥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一件白狐裘披风,容貌清俊,气质不凡,不似寻常乡野之人。
一旁还站着侍从泡茶,茶香四溢,桌上摆着精致的几样点心,一个红泥小炉,甚至雅致。
琴声淙淙,林溪远不觉听入了神。
一曲终了,那哥儿抬头看见他们,微微颔首:“惊扰各位了。”
林溪远忙道:“公子琴艺高超,何来惊扰之说。”
那哥儿浅浅一笑:“不过是闲来消遣罢了。诸位是来上香的?”
“是,”林溪远点头,“听说这里的姻缘签很灵验。”
哥儿的目光在他和两个孩子身上转了转,笑意深了些:“确实灵验。我在这里住了些时日,见过不少有情人终成眷属。”
正说着,李叶和他娘求完签与一位师太一道过来。师太一见那哥儿,便笑道:“赵公子今日好兴致。”
原来这哥儿姓赵,名镜殊,是京城人士,因身子不好,来此静养。师太见林溪远带着孩子,悄悄告诉林溪远,这赵公子学问极好,偶尔会指点附近村子的孩子读书。
林溪远带着两个孩子上前:“叨扰公子,我家阿拙正在念《四书》,可否指点一二?”
阿拙作揖行了个学生礼。
赵镜殊见这三人颇不一般,便多问了几句。一番问答下来,名唤阿拙的孩子十分有灵气,言行举止更不似村野乡童。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若是不嫌弃,可以常来庵中,我略通诗书,或许能指点一二。”
林溪远又惊又喜,连忙道谢。
这时,一个小尼姑过来请赵镜殊去用斋饭。赵镜殊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林溪远一眼:“这位哥哥若要求签,不妨去东厢的月老殿,那里的签最是灵验。”
待他走后,李叶悄悄对林溪远道:“赵公子真是与我们不同,举手投足皆是贵气,怕不是喝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长大的。”
“不许混说,往后也是阿拙的老师了。”林溪远笑闹着拍打了一下李叶的胳膊。
“我听说他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公子,不知为何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静养。”李叶和林溪远咬耳朵。
“大户人家的事我们哪里能知道的,不说了。”林溪远更小的声音回道。
小小商贾林家尚且龌蹉,高门大户的家宅阴私又岂会少,林溪远不想这些事污了李叶的耳朵。
赵公子步伐稳健,寒天亦能在户外弹琴怎会是体弱之人,既不是又谈何静养,只怕是……
林溪远望着赵镜殊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亲切。那哥儿虽气质清冷,眼神却十分温和。
来到月老殿,林溪远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摇动签筒。一支竹签应声落地,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凤栖梧桐,良缘天定。”
解签的师太看了签文,笑道:“施主求的是姻缘?这是上上签,寓意良缘已定,只待佳期。”
林溪远心中欢喜,小心地将签文收好。
从庵堂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李叶娘求了个好签,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李叶则红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家中,沈知还已经回来了,院中堆着新砍的柴禾。他正在灶前烧水,见林溪远回来,抬头问道:“玩得可好?”
林溪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签文:“求了个签。”
沈知接过签文,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信这个?”
“师太说是上上签。”林溪远小声说,耳根微红。
沈知还的唇角微微扬起:“既是上上签,那便是真的。”
晚饭时,林溪远说起在庵中遇见赵镜殊的事。沈知还听后,沉默片刻:“赵公子确是学问很好,阿拙若得他指点,是好事。”
夜里,林溪远将那张签文小心地和绿松石放在一起。沈知还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今日砍柴时,我想起一事。”沈知还低声道,“开春后,我想送阿拙去镇上读书。”
林溪远转身看他:“那很好啊。阿拙聪明,不该埋没了。”
“只是...”沈知还顿了顿,“今日听你说了赵公子怕是比镇上先生强许多,改日再去拜访一二,看看阿拙能不能拜他门下。”
林溪远点头:“庵里清净,也是个好去处,又不必接触许多生人。”
沈知还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忽然,他低头,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林溪远额间。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林溪远怔住了,随即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这是沈知还很少说情话,每回这样直白的话都让林溪远觉得格外动人。
林溪远把自己窝进他怀里,不肯松开。
窗外,冬夜的寒风吹过,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两颗心紧紧相依,再无隔阂。
而远在陇月庵的赵镜殊,此刻正对灯独坐,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平添几分寂寥。
命运的丝线,正在这个冬夜里悄然交织。月湾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