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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需要帮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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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
沈知还背着大捆干柴,踩着泥泞的山路往月湾村走。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下,在他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上晕开深色水痕。他步伐稳健,即便肩上扛着柴,脚下又是湿滑山路,也不见丝毫踉跄。
这条路他已走了半年,从桃花镇搬到月湾村起,每隔几日都要进山一趟,有时打猎,有时砍柴。
山里人烟稀少,正合他意。
行至半山腰一处岔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微弱的呻吟。
沈知还眉头微蹙,凝神细听。声音是从左侧那条罕有人至的山沟里传来的,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他放下柴捆,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悄无声息地循声而去。
这条山沟极深,平日里连猎户都很少过来。沈知还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向下望去,只见沟底隐约有个人影,蜷缩在乱石之中,一动不动。
他四下观察片刻,确定并无他人,这才顺着陡坡小心下行。越往下,血腥味越重。
待他下到沟底,看清那人情形,饶是沈知还见过不少场面,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那是个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浑身湿透地趴在乱石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摔断了。他额头上脸颊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血水混着雨水,看着有些瘆人。
沈知还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微弱,但尚存。
他正要查看伤势,少年忽然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雨水冲刷下,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虽是狼狈不堪,却仍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因痛苦而失了焦距,也依然澄澈如水。
“救...救我...”少年气若游丝,手指无力地抓住沈知还的衣角,“别...别送我去...别卖我...”
话音未落,人已再度昏死过去。
沈知还盯着少年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紧抓自己衣角的手上。那双手虽沾满泥污,却纤细白皙,不似寻常农家子弟。
不去哪?谁要卖他?这少年是什么人?救还是不救?家里已经有两个不寻常的孩子了……
沈知还心中疑虑,但眼下抓住他的手还是让他心软了。他利落地检查了少年的伤势,除了断腿和额头伤口厉害些,身上还有多处擦伤,但都不致命。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撒在少年额头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随后从柴捆里拆出来两根笔直的树枝,用布条固定住少年断腿。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眉头紧锁。
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家,不是明智之举。他身边还带着阿拙和阿愚,任何风险都冒不得。
可是...沈知还本就是心肠柔软的人
雨水无情地打在少年脸上,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可怜的不行。
沈知还脑子里闪过两年前,自己带着阿拙和阿愚逃亡的雨夜。若不是有好心人收留,他们恐怕早已...
他下了决心不再犹豫,弯腰将少年小心背起,又用腰带将两人固定,这才攀着岩石和树根,一步步爬上山沟。
背上多了个人,山路更加难行。沈知还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少年的呼吸微弱地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明显的的热度,显然已经开始发烧。
回到放柴的地方,沈知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舍弃了那捆柴,只背着少年往山下走。
雨势渐大,天色也暗了下来。月湾村已遥遥在望,几缕炊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
“沈家老大,这是怎么了?”村口遇上了扛着锄头往家赶的李老伯,见到沈知还背着一个死人一般,吓了一跳。
“山上捡的,摔下山沟了。”沈知还言简意赅。
李老伯凑近看了看,“哎呦,伤得不轻啊!快去找村头王大夫瞧瞧!”
“不必。”沈知还摇头,“我略懂医术,自己能处理。”
他不是不信任王大夫,只是不想这少年的来历被太多人知晓。
李老伯还想说什么,见沈知还神色冷淡,心下有些怵便也识趣地闭了嘴。这后生来月湾村半年了,平日里独来独往,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一个小男娃,靠打猎和偶尔走镖为生,性子冷得很,又会弓箭和拳脚功夫,村子里的人都有些怕。
沈知还背着少年,径直走向村尾那处独门小院。
“阿拙,开门。”他站在院门外喊道。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出头来,见到沈知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吓了一跳:“大哥,这是...”
“先让开。”沈知还背着人进屋,将少年小心放在自己床上,“打些热水来。”
阿拙应声而去,不多时,灶房里就传来了打热水的声音。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从里屋走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大哥回来了...”
“阿愚,刚睡醒吗?和二哥吃夜饭没。”沈知还语气放缓了些。
阿愚乖乖的答话:“吃过啦!”看到了床上的人,好奇地凑过去:“大哥,这个哥哥是谁啊?”
“不知道。”沈知还打来清水,开始清理少年身上的泥污和血迹,“阿拙,带弟弟回你们房间吧。”
阿拙听话地抱起阿愚,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大哥,他伤得重吗?”
“无性命之忧。”沈知还头也不抬,“明日你去李叶哥儿家,看能否借些干净的旧衣服来。”
阿拙应下,抱着嘟囔不休的阿愚进了里屋。
沈知还专注地处理着少年的伤势。他曾在桃花镇做过捕快,处理外伤是常事,手法熟练利落。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待处理完所有伤口,他才得以仔细端详这个一时心软救下的人。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娇小,不知有没有到他肩膀。洗干净的脸庞清秀精致,眉眼如画,即便是昏迷中,也自带一种江南水乡的温婉气质。这不是北地人的长相。
沈知还的目光落在少年耳后,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哥儿。
这少年是个哥儿。
沈知还心头一震。他早该想到的,这般容貌气度,若非世家娇养的哥儿,便是...
他想起少年昏迷前的话:“别卖我”。
一个从南边来的哥儿,身受重伤,害怕被卖...
沈知还眉头紧锁,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这些年,他昔年做捕快时见过太多被迫害、被贩卖的哥儿和女子。这少年,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水...”床上的人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沈知还回过神来,倒了一碗温水,扶起少年,让他完全窝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喂他喝下。
少年贪婪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琥珀,在油灯下闪着朦胧的光。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还脸上,先是惊恐,随即有些了然。
“你...”他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沈知还点头,将他轻轻放回枕上:“你在山沟里摔伤了。”
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身:“多谢恩公相救,我...我这就走...”
“你腿断了,额头的伤也很重,至少需要静养一月。”沈知还按住他,“这里很安全,不必担心。”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戒备:“这里是什么地方?”
“月湾村,离横涧乡不远。”沈知还淡淡道,“我叫沈知还,如今算是猎户。你昏迷前曾说‘别卖你’”
听到“卖”字,少年明显瑟缩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沈知还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道:“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少年抿紧嘴唇,眼中闪过挣扎,许久才低声道:“我...我叫林溪远。从...浔阳来。”
浔阳,江南水乡,难怪有这般口音和样貌。
“好好休息。”沈知还不再多问,替他掖好被角,“明日再说。”
他起身要走,林溪远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恩公,求您...别报官...我不能回去...”
沈知还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嗯。”他平静道,“月湾村不问来处。”
林溪远似是松了口气,手微微松开,却仍抓着不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知还目光扫过他手腕上几道浅浅的淤青,那是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睡吧。”他吹灭油灯,只留下灶房里一点微光,“我就在外间。”
他转身出去,带上房门。屋内,林溪远睁着眼睛,简陋却温暖的住所,素不相识的人在他绝望的时候救了他,林溪远在黑暗中压抑的啜泣。
外间,沈知还冲了个温水澡后又去灶屋啃两三个杂粮馒头。
在外间和衣躺在简陋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压抑啜泣。
又是一个可怜的人。
和他保护的阿拙、阿愚一样。
和这世间的许多人一样。
这世道,谁不是艰难求生。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沈知还闭上眼,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
尚书府一夜之间被抄家下狱。他们一行人在押解途中将尚书府两个年幼的孩子救出。一行人中,就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活了下来。
他带着五岁的阿拙和还在襁褓中的阿愚,在雨中奔逃。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同伴及整个尚书府人员决绝的身影。
那一夜,他失去了曾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尚书大人,失去了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和安稳的生活,从此只能隐姓埋名,带着两个孩子在乡野间苟活。
“大哥。”里屋传来阿拙压低的声音,“那个哥哥...是坏人吗?”
沈知还睁开眼,看见阿拙站在门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他伤得很重,需要帮助。”
阿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和我们一样吗?”
沈知还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去睡吧,守好阿愚,我们明日还要早起。”
阿拙乖巧地回了里屋。
沈知还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他听着里屋林溪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哥儿,无疑是冒险之举。若是仇家派来的探子...
但那双澄澈如溪的眼睛,不像是装的。
更何况,他沈知还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月光渐移,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地,又有鸡鸣响起。
天快亮了。
沈知还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外。雨后的山村空气清新,远山如黛,晨雾如纱。月湾村在晨曦中苏醒,几户人家已经升起炊烟,各家各户也发出大大小小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每日的晨练。拳风凌厉,步伐稳健,即便是最简单的招式,也带着沙场气息。这是尚书大人当年请的武夫教他的,让他一个孤儿,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套拳法打完,天色已大亮。沈知还抹去额角的汗水,转身进屋。
灶房里,阿拙已经生起火,正笨手笨脚地想要煮粥。三岁的阿愚坐在小板凳上,揉着眼睛,显然是刚醒。
“我来。”沈知还接过阿拙手中的米勺,“你去看看那位哥哥醒了没有。”
阿拙应声而去,不多时回来道:“还在睡,脸色好红,好像是发烧了。”
沈知还眉头一皱,放下米勺进了里屋。
林溪远果然发烧了,双颊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沈知还伸手探了探,触手滚烫。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在他预料之中。
他打来冷水,用布巾浸湿了敷在林溪远额头上,又找出之前备下的草药,熬了一碗浓浓的药汁。
“林溪远。”他轻声唤道,“醒醒,把药喝了。”
林溪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茫然无助。他顺从地喝下沈知还喂到嘴边的药汁,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苦...”他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
沈知还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饴糖。这是前几日去镇上时,给阿愚买的。
他取出一块,塞进林溪远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苦涩。林溪远怔怔地看着沈知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睡吧,发发汗就好了。”沈知还替他掖好被角,语气依旧平淡。
林溪远乖巧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沈知还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转身出去。
灶房里的粥已经煮好了,简单的白粥,配一碟咸菜。阿拙正笨拙地喂阿愚吃饭,三岁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
沈知还沉默地坐下,从衣服里拿出布巾给阿愚擦脸,又接过阿拙手上的碗勺。
“大哥,”阿拙小声问,“那位哥哥会留下来吗?”
“等他伤好了就走。”沈知还道。
阿拙“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的样子:“他长得真好看,比月湾村的人都好看。”
沈知还没有接话。
饭后,他嘱咐阿拙在家照顾林溪远和阿愚,自己则拿起弓箭,准备进山打猎。家中多了一张嘴,他得尽快换些钱粮。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里屋。林溪远还在昏睡,额上的布巾已经被阿拙换过。
“若他醒了,问起什么,就说不知道。”沈知还嘱咐阿拙。
阿拙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大哥。”
沈知还这才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山路湿滑,他却走得极快。脑海中不时闪过林溪远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眸子,和那句“别卖我”。
这世道,谁不是身不由己。
他拉满弓,一箭射出。
远处,一只野兔应声而倒。
沈知还走上前,拎起还在抽搐的兔子,目光却望向更远的山林。
无论如何,人既然救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