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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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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二年的春寒,比往年来得更料峭些。
晨雾如纱,笼罩着巍峨宫墙,却化不开这深宫苑囿里的沉沉死气。慕容翊蜷缩在御花园最偏僻角落的泥地中,单薄的中衣早已被露水浸透,冷得他微微发抖,像只被遗弃的幼鹿。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朵偷偷摘下的海棠花,一手攥着朵被踩得半蔫的海棠,在料峭春寒中依旧努力绽放着娇艳,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不远处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慕容翊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他抓起手边混着碎石的湿泥,他故意把泥巴往脸上抹,连缺了颗门牙的缝隙里都塞了土粗糙的沙砾磨过口腔,他尝到了清晰的铁锈味,却硬是咧开嘴,对着来人方向,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十足痴傻的笑容。
“啧啧,瞧瞧,萱妃娘娘宫里的傻小子又在这儿吃泥巴了!”
“小声点!虽说不得宠,好歹也是个皇子…”
“皇子?呵,咱们大燕朝哪有这般丢人现眼的皇子?还是皇后娘娘膝下的大殿下那般龙章凤姿,才堪当大任…”
内侍的讥讽如同淬毒的针,密密匝匝刺来。慕容翊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笨拙地将那朵海棠花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上插,泥泞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弱手腕上新旧交错的青紫。
当那一抹并非明黄、而是皇子规制的靛蓝衣角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慕容翊蜷缩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个真正的稚童般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翻飞,藏在袖底最里层的那几片完整海棠花瓣,沾染着他方才刻意咬破舌尖滴上的血珠,与清晨的露水交织在一起——这是他昨夜冒着被巡查侍卫当成贼人打杀的风险,赤脚穿越御花园深处那片荆棘丛才得来的。
“大哥哥!大哥哥!”
他故意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喊着,摒弃了一切皇子应有的礼仪,像个真正的痴儿般试图去抓那靛蓝的衣袍。
慕容昭停下脚步,年轻俊朗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寒霜。他身侧的侍卫作势要拦,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谁让你来这里的?”
慕容昭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目光在慕容翊沾满泥泞和口水的脸上锐利地扫过,不含半分温情,
“滚回萱妃宫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慕容翊像是听不懂,依旧傻笑着,执拗地将那只握着混了血泥巴和花瓣碎屑的手往兄长面前递:
“花…好看…给大哥哥…”
慕容昭眉头紧蹙,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却归于更深的沉寂。他猛地拂袖,力道不大,却足以让瘦弱的慕容翊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
“脏。”
他只吐出一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转身离去的动作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跌坐在地的慕容翊迅速低下头,将所有翻涌的酸涩、委屈和近乎绝望的眷恋狠狠压回眼底。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茫然的痴傻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藏在袖中、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刻出月牙形的血痕。
他必须如此。他甘愿扮作这深宫里人人可欺的痴儿,沦为所有皇子公主、乃至宫人内侍的笑柄,只为能换来长兄在这条宫道上的“偶遇”,换来那片刻的、哪怕是充满厌恶的注视。
慕容翊趁机扑去抓住他的袍角,把那朵沾了泥的海棠往他腰间塞。花瓣蹭过玉带时,他的指尖飞快地在慕容昭掌心划了一下——那是他们儿时约定的暗号,意为“平安”。可慕容昭像是毫无察觉,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摔回泥地里。
“痴儿。”
慕容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家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周围传来宫女太监压抑的嗤笑声,慕容翊却恍若未闻,只是趴在地上,盯着慕容昭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慕容昭指甲掐出的红痕,眼底的痴傻瞬间褪去,只剩下翻涌的酸涩与狠戾。
因为他清楚,自从三年前母妃薨逝,他们兄弟二人分别被养在皇后与萱妃名下后,皇后的眼线就如影随形。每一次看似“偶然”的靠近,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将已是皇后嗣子的长兄,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从皇后将慕容昭抱去中宫那天起,他们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相见了。
皇后绝不会容许她名义上的儿子,与他这位淑妃留下的、可能威胁她亲生子地位的“孽种”有任何牵扯。
皇后视他为眼中钉,总想着除了他这个“孽种”,好让慕容昭彻底成为她的儿子。大将军救下被下毒的他后,反复叮嘱:“三殿下,唯有装傻,方能活命。”
他活下来了,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每日趴在泥地里学狗叫,当众吞石子,忍受所有人的嘲笑,只为了让皇后放下戒心,也为了能偶尔见慕容昭一面。哪怕每次相见,得到的都是冷漠与斥责。
慕容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却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被丢弃的海棠捡起,揣进怀里。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却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被丢弃的海棠捡起,揣进怀里。
泥土的冰凉隔着单薄的衣料传到心口,他却觉得那里揣着一团微弱的火。
转身走向朝旭宫方向时,他的背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挺得笔直。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那点残存的柔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母妃还在,长兄会把他扛在肩头,去摘最高枝的海棠。
御花园的嬉闹声远远传来,衬得这僻静角落愈发死寂。慕容翊低头,看见积水中自己的倒影:乱发沾泥,满脸污秽,唯有一双眼睛,在浑浊的水面下亮得骇人。
他轻轻碰了碰怀中那朵残破的海棠。
总要等到的——
待春深海棠再开,
待宫阙万千豸影,他愿意等他
指尖最后抚过花瓣,他咧开嘴,又变回了那个痴傻的三皇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宫墙深处。
只留下满地泥泞,和无人察觉的、一丝极淡的血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