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日记》1970808

6、反抗 之后的几天

　　之后的几天，林悦诗的干预成了我苦涩日常中一抹突兀的色彩，她经常静静等候在我的教室旁，每当有人欺负我，她都会替我反击。
　　我清晰记得有一次，事情闹得很大。

　　那天课间，我被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堵在了厕所走廊的死角。为首的那个我认得，是被学校记过两次的“不良少年”。
　　“听说你是那个疯女人的狗？”他把刚抽了一半的烟头弹向我的胸口，火星溅在校服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我缩着肩膀，浑身僵硬，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感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本能地想求饶，想说“不是”，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说话啊！哑巴了？”
　　就在一只手即将揪住我的衣领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泼了进来。
　　“原来在这里啊。”
　　林悦诗站在走廊口，逆着光。她手里拿着一个那种很沉的不锈钢保温杯，甚至没有打开盖子，只是像拿一块砖头一样随意地垂在身侧。
　　“又是你这女的……”那刺头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他的话没说完。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林悦诗只是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将手中的保温杯狠狠砸向了那人撑在墙壁上的手背。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惨叫。那刺头捂着手跪了下去，疼得脸都在抽搐。剩下的两个人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不仅不讲理而且极其果断的暴力给震慑住了。
　　林悦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而是接着使用高超的跆拳道技巧，对着已经蜷缩在地上的不良少年来了个过肩摔，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
　　她捡起地上的保温杯，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抬眼看向另外两人：
　　“还要继续吗？下一发我可能会砸偏一点，比如砸到鼻梁，或者眼球上。”

　　她的语气很轻，轻得让人相信她真的不在乎后果。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看着地上哀嚎的同伴，最终骂了一句脏话，扶着人狼狈地跑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腿软得站不住。
　　“走吧，快上课了。”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就走。

　　回到教室后，我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我脑中一直在回想刚刚的场景，并且一直在想不良少年对我说的那句话。“疯女人”是指林悦诗吗？为什么要叫她疯女人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也成了我心中最大的疑惑。

　　“喂，你的校服……”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像惊弓之鸟一样猛地回头。

　　陈宇晴正指着我胸口那个被烟头烫焦的小洞，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怎么弄的？你是去烧烤了吗？”

　　我慌乱地用手捂住那个洞：“没，没什么。不小心弄的。”

　　“骗谁呢。”陈宇晴撇了撇嘴，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那种混杂着猎奇和鄙夷的眼神。她从笔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那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直接啪地一下贴在了我校服的破洞上。

　　“虽然贴个凯蒂猫有点怪，但总比露着里面的衬衫好，看着像个乞丐似的。”她用一种嫌弃但熟稔的语气吐槽道，“还有，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上节课我睡着了。”

　　“啊？”我愣住了。

　　“啊什么啊，全班就你记笔记最认真，不借你借谁？”她理所当然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快点，老班待会儿要检查。”

　　我机械地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递给她。

　　“谢啦！明天请你喝饮料！”她接过本子，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然后转回去奋笔疾书。

　　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刚才走廊里的动静。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天地里，因为陈宇晴的这个举动，空气似乎变得流动了起来。

　　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用同情的目光凌迟我。她只是向我借了笔记，甚至还欠了我一瓶饮料。

　　这种久违的、像正常人一样的互动，让我鼻尖发酸。现在我和女生聊天居然不会结巴了，以往面对女生说话的时候我总是说话断断续续的，面对女生的目光时也会畏缩，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能够和人正常交流了呢？

　　但紧接着，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守住这份“正常”。我想像陈宇晴一样，能毫无顾忌地大笑，能在这个教室里挺直腰板。但我做不到。我只能依靠林悦诗的暴力来苟延残喘，而这种暴力随时会反噬，也会让陈宇晴这样的“正常人”最终因为害怕而远离我。

　　我不能一直躲在那个女生的背后。因此，我决定林悦诗聊聊，想和她谈谈这件事。我想从她那里获得勇气，不用再依靠她的帮助。

　　这是我第一次去到她们班上的教室。教室的名字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那时她淡淡地说：“虽然天台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但是如果有想说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教室里，一个女生沉浸在一种深刻的、近乎发呆的专注中，短发松垮地盖住脸颊，黑色眼镜的镜片很厚。她那专注的侧颜流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早熟与沉静。其他学生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只有她孤零零地，如一座沉默的岛屿。

　　原来她也和我一样，常常独自一人。
　　林悦诗察觉到我的到来，她的嘴角泛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你终于来了。”

　　“我想来和你聊聊。”

　　我感觉得到，以前肯定没有人为了单纯的聊天而到她的教室找她。我完全理解，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林悦诗合上书，似乎并不意外：“想通了？”

　　“那天你跟我说我有罪时，我还以为你是想要劝我原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没想到是要我去反抗。”

　　她轻轻一笑：“伤害过别人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原谅的。”

　　听后，我稍稍愣住了几秒。我以为她只是个会讲大道理的人，试图用道理来说服我，平息我的怒火。但此时我发现，她是一个比我更加不择手段的人物，不如说，她就是我的反面。如果说我是懦弱的极端，而她则是强硬的极端。
　　我终于意识到，她正在以她最本能的生存方式，为我指引道路。

　　“那么，如果我想要去原谅对方呢？如果我已经确保了对方不会再伤害自己呢？”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并不存在什么「想不想」原谅的问题，而是你根本不应该去选择原谅。”她冷冷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打破了我的幻想:“如果你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们，那么这就等于向世界宣告：伤害他人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既然恶没有惩罚，而善又没有回报，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怎样呢？可能会变成绝望的地狱吧。”

　　事实上，我很重视林悦诗为我指出的这条人生捷径，无论那隐含着亲切或者恶意。童年曾遭受无数创伤的我，早已在自己身上明确看见仇恨的印记，我深知自己无权站在人生的光明面。而林悦诗，是第一个教我如何走黑暗的捷径、从背面抵达人生的朋友。那乍看走向毁灭，却又充满意外的手段，把卑劣直接变为勇气，把我们所谓的恶再次还原为纯粹的生存能量。

　　“你说得对，我有罪。”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我的罪不在于我不抵抗，而在于我‘无力’抵抗。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你保护的可怜虫，也不想只能靠别人的善意施舍来维持一点点尊严，但我实在是缺乏抵抗的能力。”

　　“我从你的话语听出来，你希望能依靠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依靠我。但你并没有因此而付出行动，只是在这里抱怨并空想现实。真正的抵抗，不是等我站在你面前为你说话，也不是等校长出面为你主持公道。那叫‘被保护’，你因此产生的愧疚和疏离感，恰恰源于你对‘被保护者’身份的排斥。你需要的是‘自我的武器’。”

　　沉思几秒后，她继续说道：“你读过《人间失格》吗？书中有这么一句话「因为怯懦，所以逃避生命。以不抵抗，在最黑暗的沉沦中生出骄傲，因为骄傲，所以不选择生，所以拒绝粗鄙的乐观主义。」”

　　我哑然无言。的确，我就是这样，如今的我，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我将自己的孤独和苦恼暗藏于心，拼命用伪善的外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忧郁和敏感，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悲剧的男主角，渴望以此博取他人的疼爱与怜悯。这就是我的骄傲。
　　但没有人会因此而爱我，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最终我还是要面对现实。但我无法承受现实，我在无底线的逃避中丧失了自我，选择自我毁灭。如果没有林悦诗的帮助，我可能至今仍被当作欺凌的对象。

　　我不禁流泪，为自己麻木至今，直到现在才真正醒悟而流泪。

　　我认真地说：“请引领我走向真正的自我，获得反抗的勇气。”

　　林悦诗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种事，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得一步一步来，因为我要重塑你的思维，重塑你的价值观。我制定了一个长期计划，将这些步骤拆分成了若干个独立的课题。明天中午开始，我们恢复从前的天台谈话，开启探寻自我的第一个课题——‘命运’。”
　　“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当我们完成最后一个课题时，也许你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答应了下来，恰好此刻上课铃响了，我向她道别，她对我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