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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筹码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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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回到云栖苑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把车停进车库,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里的暖气还没完全散去,电台早关了。他盯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薄雾看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张姨睡了,玄关就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砚换了鞋,刚上二楼,卧房的门忽然开了。
“砚砚,回来了?”苏曼青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已经放下来,垂在肩上,脸上的妆也卸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妈,您还没睡?”
“等你呢。”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今晚宴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林砚接过牛奶,没喝,“爸呢?”
“医生让他九点前必须休息,可他今天一定要在书房待着。”苏曼青叹了口气,“你爸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砚砚,你得快点成长起来,林家这么大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这话她说了很多年,从林砚十几岁开始,每年都说,每个月都说,有时候一个星期说好几次。林砚听着,点点头,没有接话。
苏曼青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帮他理了理松开的领带,“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嗯。”
苏曼青回了屋,林砚正要上楼,楼梯口对面是林振邦的书房,门虚掩着,透着一点光。
他犹豫了片刻,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大多没人翻过,就是摆着好看。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还亮着,墨绿色的皮灯罩,罩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林振邦靠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他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又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灯光底下显得特别深。
林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进来吧。”林振邦的声音有些哑。
林砚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大红木书桌,灯光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亮晃晃的。
“宴会怎么样?”林振邦睁开眼看着他。眼睛虽然有点浑浊了,但还是很锐利。
“还行。赵德柱问了问您的身体,王总对旧城那个项目有兴趣,远洋资本的刘总想约时间聊聊。”
林振邦听着,点了点头,“赵德柱那个人,面上热络,心里算计。跟他合作,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王总那边,可以深入聊聊。新城投资背后有人,路子野,但好在讲信用。”林振邦顿了顿,“至于刘远洋,他那个远洋资本,最近资金链有点紧,谈合作可以,别轻易签长约。”
林砚一一记下。
林振邦看着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是满意,也有点欣慰,还带着那么一点点遗憾。“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林砚没说话。
“你今年二十九了,有些事,该考虑了。”
林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周家那边,子珩那孩子对你有心。你苏姨跟我说过几次,希望你们能多走动走动。周家跟我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你要是没意见,找个时间,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爸,我对子珩,只是朋友。”
林振邦看着林砚,目光沉了沉,“你心里有人了?”
林砚没有回答。
书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你妈跟我说,你最近老往一个奶茶店跑。”林振邦语气没变,“她让我劝劝你,但我没答应。”
林砚抬起头。
“你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林振邦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我管不了你一辈子,也不想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你要想清楚,你是林氏的继承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砚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我知道。”
林振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去睡吧。”
林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您也早点休息。”
林振邦没回答,已经闭上了眼睛。
林砚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墙上的画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颜色,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站了几秒,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脱下西装,解开领带。那些精致的东西一件件褪去,露出底下穿着白衬衫的、修长匀称的身体。
他站在窗前,远处的灯火一片金黄,无边无际。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你做的每个选择,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有些选择,不是理智能决定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下楼吃早餐。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林振邦坐在主位,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他早餐一向简单,跟林家的排场不太搭。苏曼青坐他右手边,面前是燕窝粥、烧卖、一碟精致的点心,摆了小半桌。
林砚在林振邦左手边坐下。张姨端上来一碗金汤小米粥、一碟火腿白玉脯、一笼蟹粉小笼包。他从小吃惯了这些,看着清淡,其实讲究。
“砚砚,多吃点。”苏曼青夹了一块蟹粉酥放到他碟子里,“你太瘦了。”
林砚说了声谢谢,吃了。
林振邦在旁边慢慢喝着粥,偶尔抬头看林砚一眼。餐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说不上冷淡,就像大多数豪门家庭的早餐,各有各的心思,但表面上都安安静静的。
“今天除了董事会还有什么安排?”林振邦问。
“下午去看项目,晚上……”林砚略一停顿,“晚上有个应酬。”
“什么应酬?”
“周家的酒会,子珩邀请的。”
林振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周家的面子要给。”
苏曼青在旁边笑了,“子珩那孩子,对你是真上心。砚砚,你可别辜负人家。”
林砚没有接话,低头喝粥。苏曼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振邦,没有再说。
早餐后,林砚上楼换衣服。今天挑了套深灰色西装,配浅蓝衬衫和银灰领带。张姨已经把衣服熨好挂在衣帽间。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自己,西装合身,领带平整,头发一丝不苟。完美,无瑕,像橱窗里最标准的模特。
他想起楚默说过的话:“你这种人,脸上笑着,心里在数秒。”
他确实在数秒,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数,数着什么时候能离开那座宅子,什么时候能喘口气,什么时候能不用戴这张面具。
可面具戴久了,就跟脸长在一起了。
他扯了扯领带,没扯松,反而系得更紧了些。
下楼的时候,赵秘书已经在门口等了。
“林总,车准备好了。”
“走吧。”
车子驶出云栖苑,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林砚坐在后座,翻开赵秘书递来的文件,他看得很快,偶尔用笔圈几个地方,递给赵秘书。
“这几个数据,让财务重新核一下。还有第三条写得太模糊,让法务改。”
“好的,林总。”
车子停在林氏大厦楼下。林砚下车,走进大厅。前台的两个姑娘站起来问好,他点了点头,走进专属电梯。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他的脸,林氏集团的继承人,商界最年轻的副总裁。
但他知道,这只是其中一面。
另一面,藏在城中村的奶茶店里,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
九点整,董事会准时开始。
长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林氏的老臣,也有几个近几年提拔起来的新面孔。林振邦坐在主位,林砚坐在他右手边。苏曼青作为股东,也有一个位置,在林砚对面。
“今天主要讨论两个议题。”林砚翻开文件夹,条理分明地汇报了项目进展,偶尔停下来回答董事们的提问。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是跟着林振邦打天下的元老,语气不太客气:“林总,这项目投入大,风险高,我不同意。”
林砚看着他,“陈叔,您的顾虑是什么?”
“市场不稳定,政策也不明朗。万一出问题,谁担?”
“风险和团队做过评估。”林砚把报告推过去,“数据都在这里。至于政策方面,我们和上面沟通得还算顺利。”
陈老翻了翻报告,没再说话。
林振邦在旁边听着,从头到尾没插话,就是偶尔看林砚一眼,眼里有打量,也有满意。
苏曼青坐在对面,全程没说话。她不是林氏的核心决策人,但有一小部分股份,关键时刻顶得上。她不用在董事会上表现什么,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站林砚这边就行了。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投票通过了林砚的方案。陈老投了弃权,其他人全票通过。
散会后,林砚被几个董事围住,又聊了十几分钟。等人都散了,他才回自己办公室,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
赵秘书端着咖啡进来,“林总,您的咖啡。”
“谢谢。”林砚接过,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他习惯这样。
“下午的行程,我已经安排好了,司机两点来接您。晚上的周家酒会,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林砚说,“我自己去。”
赵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林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一栋挨一栋,车流密密麻麻。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什么秘密都能藏得住。
他想起早上母亲看他的眼神,温柔、关心,但底下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害怕,又像算计。他从小就知道,苏曼青对他的爱不是白给的。但他也感激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确实给了他最好的一切。
这份感激,和这份清醒,同时存在,不矛盾。
手机震了,是楚默发来的消息:“晚上来不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动:“来。给我留一碗姜撞奶。”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少放点糖。”
楚默秒回:“事多。”
林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还要去看项目,晚上还要去酒会,然后还要去奶茶店。
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但他不觉得累。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周家的酒会设在城北的“澜园”。
说是酒会,其实更像一场小型的私人宴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