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浊：人间渐次失常》卷之春

9、红灯行，绿灯停（一） 恢复了

　　恢复了正常的时间轨迹，这群里不知道怎么了，好多以前在群里的人都消失掉了，反而又是进来一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新人。

　　群里想时序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经历过两次这事的人，现在都已经开始怀疑起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自己所发生的一切，到底是进入了什么游戏世界还是什么！

　　每个人脑子里都是一片雾水。

　　但这样不知不觉得已经过了有2-3个月，从刚开始每个人紧绷的神情，到现在可以在群里聊了起来。

　　仿佛前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已经消失不见了，每个人都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状态。

　　时序她这两个月并不开心，从饭店回来开始，薛计就开始了他那周扒皮的模式，一直不停的在微信上给时序发信息。

　　基本上全是一些没有营养但又想让她赶紧作画的事情。

　　剥削阶级：画呢？有半个月了吧？还是没有灵感？

　　时序：没有！勿扰！滚！

　　时序是一点也忍不了他了，半个小时不看手机，能给发四五十条消息。

　　发完这条消息，时序什么也没说，买了火车票，直接将手机关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时序她思考刚才他说的话，仔细想想确实，不如就趁着这事，出去散散心，再找找灵感什么的！

　　某天她随手买了一张车票，想出去散心，
　　没有目的，没有计划。

　　就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一步步走进了那个叫椊始站的地方。

　　决定好了这一切，时序简单的洗漱了下，就早早的去睡觉了。

　　椊始站…

　　时序喜欢早到，当她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发现自己预估的有些失误了，火车站这里站满了人。

　　等到真正坐上她这班火车的时候，发现没几个人，但如果观察仔细的话，就可以发现有好几个都是上次那件事遇见过的！

　　只不过时序想着跟他们又不熟，何必自讨苦吃！这要是薛计的话，就差将我认识你们这几个大字写到脸上了。

　　滴，看着面前的绿灯变成了红灯，时序就在她们旁边，但不曾想，他们那群人里面有个女生背对着，说着正起劲的时候，一辆火车从他们身边快速通过！

　　那女生被这突入起来的火车吓的不敢动了，等缓过神来，情绪突然高涨了起来！

　　转过身子，朝着刚才火车经过的方向破骂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过多久，有一辆火车从她面前驶过，这女生看了看她朋友，有些震惊道：“不是这红灯不应该停吗？怎么一辆比一辆快？”

　　身后，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怯怯的说了一句：“对，我看，就咱们前面那一波跟咱们都一样，为什么人家都没事？真是奇了怪了！”

　　正当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站台另一侧，电子显示屏上的红字变了：

　　请遵守交通规则

　　红灯行，绿灯停！

　　“什么？这还是理解的那个交通规则吗？什么绿灯停红灯行的？”那群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

　　时序就在她们前面，没有回头，她不理解这个到底是怎么一会事，一次两次的意外可以理解，但这…

　　她看着前面的铁轨，看着铁轨弯进黑暗的地方。如果她没记错，那个方向，应该是她刚才进来的方向。

　　或者说，是她将要出去的方向。

　　火车从身边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从面前驶过。她数了数—十二节车厢，十三节，十四节……数到第二十节的时候。

　　时序她放弃了，这列火车比任何正常的客运列车都要长，长得像一条蛇，首尾相连地绕着站台一圈一圈的跑。

　　首尾相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时序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从她面前滑过。透过车窗，她看见了座位、行李架、昏暗的灯光。但没有人。一节一节，全是空的。

　　然后火车从她的身边驶过…

　　站台安静下来。

　　时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栏变成了一个空心圆，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连紧急呼叫的标志都没有。右上角的电量显示还是下午出门时的87%。

　　时间显示：18:30。

　　她记得自己是下午四点多到的火车站，没错，不可能就这一会就过了两个小时。

　　甚至，时序现在的心情也有些急躁了些，她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深吸一口气，时序让自己恢复冷静。

　　身后那群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离得更近了些。时序能听见那个大嗓门女生在反复念叨“红灯行绿灯停”，声音里的怒气已经被困惑取代了。

　　“这什么意思啊？”有人说，“红灯行绿灯停？那不就是…”

　　“反的。”另一个声音接道，“跟我们平时知道的完全是反的。”

　　“所以我们刚才是不是做错了？绿灯的时候我们站着没动，红灯的时候火车来了……”

　　“不对，火车来的时候是红灯，那我们应该…”

　　“应该走。”

　　这个声音很轻，但时序听见了。她终于转过身。

　　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子女生。现在她倒是比那几个人冷静的多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有些认真激动。

　　“你们想想，”高个子女生说，“红灯行。火车来的时候是红灯，火车在‘行’。那我们是人，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在红灯的时候……”

　　“走？”大嗓门女生瞪大眼睛，“往哪走？往火车上撞？”

　　“不是。”高个子女生摇头，指了指铁轨延伸的方向，“往那边走。往……”

　　她的话顿住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铁轨弯进黑暗的地方，此刻亮起了一盏灯。不是火车的大灯，是路灯。一盏接一盏，沿着铁轨的弧度亮起来，像是某种指引。

　　但灯光是红色的。

　　“别。”时序和她们身边的另一个女生同时说道。

　　时序刚在默默的在心里觉得这个高个子的女生思维能力挺好的，可谁曾想…

　　她们二人声音都不大，但同时发出，在这安静的站台上听的一清二楚。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她们。

　　时序抿了一下嘴唇，从长椅旁边走过来，在那个戴着眼睛的女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看那个女生，盯着铁轨旁边亮起来的红灯，慢慢说：“你刚才说，我们前面那一波人，为什么人家没事。”

　　高个子女生愣了一下，点头。

　　“他们没事，不是因为他们懂了规则。”时序说，目光从红灯移到站台另一侧，那撮人消失的地方，“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动。”

　　这群女生听见这话先是一惊，后沉默了下来！

　　“但是…我们也没动啊。”大嗓门女生说。

　　“我们动了。”时序转过头，看着这群人，“我们回头看火车的时候，往后退了。我们害怕的时候，往旁边躲了。我们在站台上走来走去，找出口，找检票口！”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们一直在动，而他们，一直站在原地！”

　　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这群女生，听见了时序这话，像是水面上掉下了一个针。

　　风又刮过来了。这次的煤灰味更重，里面还夹杂着一种时序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塑料。

　　大嗓门女生打了个哆嗦：“那我们现在……不动了？”

　　“试试。”戴眼镜的这个女生说了一句。

　　七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时序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这红色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往铁轨的方向歪斜着。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嗓门女生忍不住了：“这什么啊！”

　　大嗓门的这个女生现在这样，倒让时序觉得刚开始那想法有多荒谬！

　　没有汽笛声，没有预警。一辆火车从黑暗中冲出来，几乎是贴着站台边沿擦过去。风把时序的头发掀起来，她能感觉到铁轨在震动，脚下的地面在抖。

　　但这一次，没人动。

　　火车从面前冲过去，一节，两节，三节……时序眯着眼数。又是二十多节。最后一节车厢经过的时候，她看见车窗里映出什么东西—猛得一看，竟是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车窗里的那个时序穿着同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同一个画筒，但头发是湿的，像是淋过雨。她的表情也不一样，不是冷漠，是一种时序看不懂的东西—疲惫感。

　　火车过去了…站台恢复了安静。

　　时序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嗒。”

　　像是打卡机的声音。

　　她低头看手机，时间还是没有变化，但屏幕亮了一下，却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椊始站已记录。当前身份：逃脱者。请遵守交通规则。下一个绿灯，请停止移动。

　　时序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我收到了。”高个子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你们……你们都收到了吗？”

　　七个人面面相觑，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间几乎一致，像是什么东西操控者在同时给所有人发消息。

　　大嗓门女生咽了一口口水：“什么情况？什么逃脱者？谁发的？”

　　“不知道。”时序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很平静的不像样子。

　　“但是！”戴眼镜的这个女生和时序同时说道。

　　她抬起头，看着站台尽头那排红色的路灯。最远的那一盏已经开始闪烁了。

　　时序让了一步，让这个女生先说了句。

　　“下一个绿灯，我们不能动。”

　　说罢，那群人不太相信她，时序也看出来了，这个女生应该在这群人里算是边缘化的。

　　“可是——”有人想说点什么，就被时序打断了。

　　随即就说了一句：“不错，看来，你理解的挺快的！”

　　“绿灯停。”时序打断他，语气和刚才说“别”的时候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规则写得很清楚。红灯行，绿灯停。刚才火车来的时候是红灯，我们站着没动，火车过去了。那绿灯的时候应该做什么？”

　　“停。”高个子女生被时序这气势吓的说的磕巴了起来：“绿灯…的时候…停。”

　　“在这里，停，才是唯一的出路。”时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这不容置疑的感觉。

　　时序转回身，面对铁轨延伸的方向，“红灯的时候可以走，但走的方向…”

　　她没说下去。

　　因为远处那盏闪烁的红灯，灭了。

　　绿灯亮了。

　　很亮的绿，亮得不正常，把整个站台照得像白昼。时序能看见铁轨上的每一颗铆钉，能看见枕木之间长出来的枯草，能看见…

　　一个人…

　　站在铁轨正中央，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画筒。

　　时序？

　　“又一个时序，我操！”大嗓门女生骂了一半，声音卡在嗓子里。

　　反倒是戴眼镜的女生这时候安静的很。

　　那个时序站在铁轨上，一动不动。绿灯的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铁轨上，笔直地往前延伸。

　　影子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绿灯停。”高个子女生喃喃地说，“她在停。她在绿灯的时候停了。”

　　站台上的这个时序，盯着铁轨上那个背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电子显示屏。

　　显示屏上的字变了：

　　欢迎乘车

　　请遵守交通规则

　　红灯行，绿灯停

　　当前站台：椊始站

　　下一站：椊始站

　　两个站名一模一样。

　　时序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像齿轮咬合，像火车轮子卡进轨道。

　　进站和出站连在一起，那红灯和绿灯连在一起。

　　站台和站台连在一起，她和她自己也是连在一起。

　　就想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我们要过去。”时序说。

　　站台重新合拢，一切又落回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