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李秧听 ...

  •   李秧听着身后茶铺隐约传来的瓷杯轻碰声,宋珂的气息隔着馄饨汤的热气,像一根绷紧的丝线,似有若无地牵动着他的感知。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脑中飞速闪过刚才在棺材铺门口,宋珂与韩朗并肩而立时,腰间那块晃动的小巧黑曜玉坠——那玉坠的形制,并非寻常富贵子弟的玩物,倒隐隐透着一股子奇异的违和感。
      “宁府二少爷……”李秧心里再次咀嚼着这个身份。太傅宁家,清流砥柱,诗礼簪缨。这位小少爷若只是寻常纵马游街的纨绔,怎会与京兆府的铁面司直韩朗一同出现在刚刚收殓了“妖人案”受害者的现场?韩朗那人,李秧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江湖传闻和洗梅苑的情报里都提过,此人油盐不进,只认证据和王法,最不屑与权贵子弟虚与委蛇。
      除非……宋珂并非单纯的“权贵子弟”。
      馄饨摊老板过来收钱,李秧摸出几枚铜板放下,起身时似乎被旁边经过的货郎担子碰了一下,脚步微乱,身子一歪,恰好避开了宋珂若有若无扫过这个方向的目光。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像是被太阳晃了眼,低头快步转入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巷内污水横流,气味难闻。李秧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市井的油滑和恍惚已彻底敛去,只剩下凝如冰霜的冷静。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宋珂,关于案子,也关于……当年那把火之后,京城到底还藏着多少“故人”。
      榆钱巷的小院暂时不回了。他想了想,脚步一折,朝着与东市相邻、却更混乱肮脏的猫儿胡同走去。那里是京城三教九流最混杂的所在,消息如同地沟里的污水,四处流淌,也最容易捞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天色渐晚,猫儿胡同里灯火零星,更多的是影影绰绰的黑影和低语。李秧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明显是“钉子”的闲汉,在一处挂着破旧“刘半仙”布幡的卦摊前停下。摊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看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劳驾,问个事。”李秧声音压得低哑,“西城米铺陈老板家,见红了?”
      老头眼皮都没抬:“陈老板家刚死了独苗,晦气冲天,眼下京中谁不知道,客官问这做甚?”
      “送点东西,聊表心意。”李锦说着,手指在摊上看似随意地画了个符号——那是洗梅苑传递紧急消息时用的暗记,形似三瓣梅花,却缺了一角。
      老头翻书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眼,浑浊的目光在李秧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心意到了就行,路就别走了。这两日,陈家门口的伤心人可不少。”他慢吞吞地合上书,拿起笔来潦草写写画画,随即高声说道“小子问这事有意思啊,老道算出来可是有血光之灾啊,不过买了老道的符保你逢凶化吉。”一边说着就伸出了手,“一两银子,买你家宅安宁。”
      李秧从腰间掏出碎银丢了过去,随即指尖一掠,纸角入手,冰凉粗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袖中已多了那张纸条。“那可真是谢谢老神仙了,等我回家就把这符挂床头。”一边说着他一边拱手转身没入黑暗。
      寻了个僻静角落,就着远处酒楼隐约的灯火,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鬼画符字迹,信息杂乱却关键:“年十七,腊月生。后院井沿红绸系颈,齿痕深及骨。朗与珂同至,取碎石三块、半截香灰。陈府三日前曾接匿名帖,“索‘旧债”,红纸黑字。陈家未声张。”
      旧债?红纸黑字?
      李秧指尖捻着纸条,纸条边缘在指腹留下细微的粗糙感。这手法,与其说是“妖人”索命,倒更像是一种寻仇,而二人取走的碎石和香灰……在验看什么?那位宁府二少爷,懂的似乎不只是风花雪月。
      更让李秧在意的是“朗与珂同至”这句话。以宋珂的身份,出现在这种现场本就蹊跷,还能取走证物……韩朗对他的态度,绝非寻常合作。是宋家与京兆府有特殊关联,还是宋珂本人……有其它的身份?
      他想起绿波送别时那句“江湖路远,京城水深”。这水,果然深得很,刚回来,就碰上了这么一条看不透底的小鱼儿。
      将纸条揉碎,内力一催,化为齑粉洒入墙根污水。李秧正思忖下一步,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来自头顶屋檐。
      有人!
      他瞬间收敛气息,将自己缩进墙根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与砖石融为一体。
      几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窄巷上空,轻盈迅捷,方向正是他刚才来的猫儿胡同一带。看身形步法,绝非普通衙役或江湖混混,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某种暗探或私兵。
      李秧屏息凝神,等到那几道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回京不过半日,行踪虽未暴露,但显然京城的风声比预想的更紧。王伯说得对,想让他死和想借他生事的人,都已在暗处睁大了眼睛。
      他必须更快。
      夜色渐浓,李秧如同鬼魅,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他没有回榆钱巷,也没有再去探查陈府或棺材铺,而是凭着记忆,朝着另一个方向潜去——那里是曾经的魏家班驻地所在,虽然早已被大火焚毁,旧址上也盖起了新的酒楼,但有些藏着的东西,或许只有故地重游,才能有所发现。
      就在他接近那片区域时,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倏地掠过他的感知。
      那气息冰冷、飘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皂角清气,与多年前城郊破庙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味道极其相似,却又混杂了更深沉的、仿佛浸透了夜露与寒铁的味道。
      崔随?
      李秧心头剧震,猛地停步,霍然抬头望向侧前方一栋黑沉沉的酒楼屋顶。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檐角兽吻的轮廓依稀可辨。
      屋顶上空无一人。
      但那气息残留的轨迹,却清晰指向西北方向——那是皇城,以及诸多达官显贵府邸聚集的方向。
      李秧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灰袍的下摆。他缓缓抬手,按住了腰间那个磨毛了边的旧布袋。布袋里,桃木小符静静躺着,仿佛还带着多年前另一个人的体温。
      “你果然在京城。”他无声地翕动嘴唇,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幽深的寒潭。
      戏已开锣,角儿陆续登场。而那位青衣斗笠的“故人”,似乎也并未远离这座舞台。
      李秧最后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屋顶,转身,朝着与那气息轨迹截然不同的、更黑暗更混乱的城南方向走去。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快、足够狠,也足够不起眼的刀。而这样的刀,在京城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总能找到。比如,那个传说中只要付得起价钱,连阎王账都敢接的“三水阁”
      今夜,还很漫长。而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