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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座位 江泽想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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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橡皮从一班后门飞出来,砸中李湘的后脑勺时,她正抱着一摞试卷往办公室走。
橡皮是晨光牌的,米白色,边缘还留着牙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走廊的排水槽缝里。
李湘回头,班里后排几个男生正挤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没人认领。
“谁扔的?”
没人动。邹天顺靠在王实朴桌上,手里转着笔,嘴角绷着,假装在研究窗外的香樟树。
李湘走进去,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她停在邹天顺旁边,没说话,只把怀里那摞试卷往他桌角一撂。
最上面那张是上周的物理小测,红笔批的62分,角上折了个印。
邹天顺的笔不转了。
“捡起来。”
邹天顺弯腰去够排水槽里的橡皮,指头塞进去,夹了两下没夹出来,指甲缝里嵌了黑泥。
他抬头,李湘已经走到讲台边,正用板擦敲粉笔盒,灰簌簌往下掉。
“湘姐,不是我——”
“我知道。”李湘打断他,板擦往盒里一丢,“你扔的是前面第三排那个。”
邹天顺愣住,手指还卡在槽缝里。
李湘没再理他,抱着试卷出去了。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她低头看了眼手里最上面那张62分的卷子,折角的地方用铅笔写了行小字:“湘姐今天口红沾牙上了。”
她舌尖舔了舔门牙,没舔到东西,又舔了一下。
高一下学期开学,一中按上学期期末的选科结果重新分班。
一班是物理类的卓越班,班主任叫李湘,留着利落的长发,说话像敲黑板似的脆生。
学校的走班制挺特别,每月月考后会按名次重新分班,考试也在本班进行。
说是能减少人员流动,还能激励大家往好班冲,美其名曰“高考常态化”。
考试定在每月中旬,专挑节假日空隙。只是每月一考一分班,实在让人吃不消。
刚摸清同桌的作息,下月就可能换张陌生脸。
一班55个学生,除了后排几个踩着分数线进来的,大多是年级里叫得出名字的学霸。
江泽是个例外,性格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李湘特意给他安排了单人单桌,就卡在后排靠窗的角落,窗外几棵香樟,叶子把阳光挡了大半。
班里大多是两桌拼坐,要么男女搭配,要么学霸抱团。
唯独他单人单桌,搞得像谁刻意孤立他似的。
其实是没人敢凑上去,毕竟谁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江泽长得出众,肩背挺拔,低头刷题时睫毛在草稿纸上扫下一排阴影。
偶尔眨眼,那排阴影就颤一下。
这副模样配着冷淡性子,不少女生心动。
外校表白墙常有他的名字,还有人为了见他一面,硬拼着月考成绩挤进一班。
坐得老远,却总有人往后排瞟。
周三课间操解散,三楼的栏杆边趴着两个别班的女生,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信,看一班后门。
江泽出来倒水,她指头一滑,信翻下去,落在江泽脚边。
她一把将另一个拽蹲下去,江泽没捡,绕过去了。
可他性子太冷,话又少得可怜,多少示好都石沉大海。
递情书的被他原封不动退回,送早餐的被他礼貌拒绝。
还有人越挫越勇,把这当成“高冷男神的考验”。
至今没人能拿下他,他那俩铁哥们邹天顺和王实朴都见怪不怪了。
课间趴在后排栏杆上,邹天顺忍不住吐槽:“就你这样挑三拣四,迟早打一辈子光棍!”
戴眼镜的王实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跟着附和:“就是啊江哥,你总不能孤独终老吧!好歹找个人说说话,不然以后刷题都没人给你递草稿纸。”
江泽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本物理竞赛题,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都没从书页上挪开。
邹天顺凑得更近了,胳膊肘蹭了蹭他的肩膀:“我的好江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能光棍呢?要不要我给你助攻?隔壁班那个,上次还托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家可是年级前一百的美女。”
江泽终于抬眼,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明摆着“请滚”,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邹天顺悻悻地收回手,嘴里还在嘀咕:“好心当成驴肝肺,谁乐意管你啊!还不是因为追你的人托我送这送那,我还得帮你拒绝,都替你烦。也就我,能跟你说上几句话,你这朋友本来就少得可怜。”
这么一想,他心里倒平衡了些,觉得自己是江泽“唯一的温暖”。
王实朴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江泽打断:“过两天就考试了,你们俩还不去复习?”
对一班的学霸来说,复习本就不是刚需。
江泽这话分明是想让他们赶紧走,可这俩话痨压根没get到。
邹天顺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得能传到前排:“复什么习,我稳得很,从初中到现在就没出过重点班。”
王实朴拆台:“老顺,你也就是个钉子户,每次月考都在一班尾巴上晃悠,期末迟早被踹下去。”
邹天顺急了,伸手想去捂他的嘴:“你再说,等下就让你没同桌,自己一个人坐去!”
江泽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请把嘴闭上”,好几次都想把这俩货踹到其他班去。
可这俩人也真有意思,一个成绩靠前却爱咋呼,一个稳居中游却爱较真,愣是因为邹天顺的社牛属性凑到了一块。
初中时邹天顺就觉得江泽是学霸里最对胃口的,死心塌地当跟班,没想到还跟到了一中同班。
现在在江泽面前更是随心所欲,聊游戏聊球星,偶尔还想打探点八卦,搞得江泽头都大了,恨不得让他变成哑巴。
这两天邹天顺光顾着跟同桌聊新出的游戏副本,压根没顾及后座江泽的感受。
但他隐约能感觉到,江哥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点“盼着他考砸”的意味。
很快就到了考试日。
“靠!”
邹天顺看着黑板上的座位表,眼睛瞪得溜圆,发现自己居然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位置,紧挨着后走廊门口。
他忘了,选科后的排座是按所选组合的总分算的,不是以前的全科总分。
有些人仗着以前总分不错,忘了物理和化学的单科差距,话确实说得太早了。
江泽依旧是1号座位,独占第一排正中间,王实朴就坐在他旁边的8号。
考前,王实朴还特意回头,冲邹天顺做了个鬼脸,嘴角撇成个倒V。
邹天顺看着他俩并肩刷题的背影,越想越气。
狗日的,居然背刺我!
平日里我待你们如亲兄弟,有好吃的先分给你们,有好玩的先想着你们,这就是背叛!
心里再怎么骂,考场里也不能说出口,他还是要面子的。
语文写作文时,题目是“择善而从”,他满脑子都是“人心不古”,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字里行间都透着股被好哥们“抛弃”的委屈,总觉得自己的好同桌要把好哥们彻底抢走了。
中午去食堂,他本想跟同桌说理,结果反倒被训得像孙子:“就你这复习态度,考最后一排活该”。
蔫蔫地端着餐盘,想找江泽诉诉苦,寻求点安慰。
可江泽出了名的嘴笨,哪会说软话,只低头扒着饭,建议他下次考好点。
他跟江泽叨叨了一大堆,从考试时的笔没水,到作文写跑题,最后只收到一句:“嗯,是该。”
邹天顺筷子悬在糖醋排骨上方,酱汁滴回碗里,溅出个油花。
油花还没散,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一中出成绩向来快得离谱,风雨无阻,考完最多两天就出结果。
这次更变态,昨天刚考完,今晚到凌晨就开始发单科成绩,摆明了不让人好好睡觉。
成绩得自己登学生账号看,总分排名先在班里公布,之后才录入系统。
大半夜的,班级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私下互相问成绩,却一个个嘴严得很,谁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
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一班,出成绩时反倒出奇的安静。
只有偶尔弹出的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日晚上,李湘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进门,班里就有人开始鬼哭狼嚎:“湘姐手下留情!”“求别念排名!”
李湘没好气地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哭什么哭,我还没被你们气死!”
众人笑着起哄:“这不是要公布成绩了嘛,先营造下氛围。”
李湘无语:“那也得等公布完再说。”
众人立马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江泽735,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陈晓晓的笔帽掉了,滚到江泽桌脚边。
她弯腰去捡,手指在桌腿旁停了半秒,捏起来,起身时膝盖磕到桌腿,闷响一声。
她没回头,坐直了。
李湘正把成绩单按在讲台上,735分那栏正对着她。
江泽依旧趴在桌上刷题,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实朴712,班级第三,年级第三。”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嘴角偷偷上扬,用胳膊肘碰了碰江泽:“可以啊江哥,又第一。”
江泽头也没抬:“嗯,你也不差。”
……
“邹天顺684,班级50,年级50。”
邹天顺:“我靠!”
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全班侧目。
李湘瞥了他一眼:“激动什么?你看你后桌都没激动。”
邹天顺心里嘀咕:差点就被踹出一班了,能不激动吗?
50名,刚好卡在一班的尾巴上,再往后就得去二班报道。
众人也偷偷瞄了眼江泽。
李湘接着说:“这次考试有点难度,整体分数比上次低,但排名和以往没太大差别。不到期末你们就是不上心!还有,你们和第一的差距也太大了,都加把劲,别让江泽一个人独美!”
“湘姐,要不您来考?”众人异口同声地调侃。
“你们高考,又不是我高考。”李湘翻了个白眼。
“靠!”
众人当场撒起泼来,拍桌子的、哀嚎的,闹成一团。
其他班听到一班的动静,还以为他们考砸了。
后来听说是因为江泽分数太高,只觉得压力山大,暗道“有江泽在,一班的第一永远没悬念”。
邹天顺没被踹走,心情格外好,之前的恩怨也抛到了脑后。
中午特意在食堂请江泽和王实朴吃饭,点了三份糖醋排骨,正聊得起劲,班长肖诗源带着两个同学端着餐盘在旁边坐下了。
肖诗源是个文静的女生,成绩稳居班级前十,做事向来稳妥。
她放下餐盘,说道:“跟你们说个事。”
邹天顺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说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肖诗源瞥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考完不是要下去几个人嘛,刚湘姐让我下午带人去车库搬一套桌椅,放江哥旁边。”
王实朴疑惑:“每个班不都是55个人吗?下去一个补一个?”
邹天顺也跟着点头:“对啊!难道是哪个大佬从二班冲上来了?”
肖诗源摇了摇头:“不是,湘姐说学校直接安排的,不用考试,直接进一班。”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江泽,眼神里满是好奇。
江泽挑眉:“看我干什么?”
邹天顺放下筷子,笑得一脸狡黠:“你好像要有同桌了。”
江泽:“然后呢?”
邹天顺:“猜下是男是女?要是女生,江哥你就有救了,不用再当孤家寡人;要是男生,我们就拉拢过来一起‘对付’你,让你尝尝被三个人包围的滋味。”
江泽:“……”
从那天起,一班后排江泽旁边的空位,就成了全班的焦点。
消息很快传开,各种猜测满天飞。
“听说了吗?一班要加人了,江泽旁边要放一套新桌椅。”
“学校不是规定每个班55个人吗?怎么还能空降?”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转学生?背景这么硬?”
“这么牛?一来就进一班?不用考试就能来,想必成绩很厉害吧。”
……
“男的女的啊?长得怎么样?”
“不清楚,信息太少,一班的人也只知道要来人了,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他们班主任应该知道吧?”
“好像也不知道,说是学校直接通知她安排座位的,连名字都没透露。”
一中的保密性做得极好,这位神秘同学很快就在师生间引起了热议。
一班的人更是兴奋,每天课间都要往江泽那边瞟几眼,好奇什么样的人有这排面。
邹天顺和王实朴最关心性别,课间趴在桌子上窃窃私语:“要是女生,我就帮江哥制造机会;要是男生,就拉他进我们的刷题小组,以后打球也能多个人。”
女生们则盼着来个帅哥。
毕竟班里那位江泽只能远观,话都难得说上一句,冷得能冻死人。
要是再来个阳光开朗的帅哥,班里的氛围也能活跃些。
这几天,江泽明显感觉到大家总时不时往他这边看,连上课走神的人都多了。
转学生林楠特意选在周五才来。
他觉得,周五大家都想着过周末,心思不在学习上。
自己刚来就赶上放假,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刚好能趁周末熟悉环境。
他不知道,越是晚来,越勾得大家好奇心爆棚。
从周一到周四,每天都有人问李湘“新同学什么时候来”,搞得李湘都无奈了,只能说“快了快了”。
林楠个子不算矮,穿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他成绩优异却生性好动,在原校早就小有名气。
不是因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而是因为太过闹腾。
那段时间,林向杨四处为儿子找学校,跑了好几家都被婉拒,实在没办法,只好向妹妹林向榅求助。
林向榅是云川一中的校办主任,一听这事,一口答应:“来我这吧,好歹我能照应着,也没人敢欺负他。”
林向杨心里犯嘀咕:正因为你能照应,往后指不定要头疼。
这小子的性子,怕是到了一中也安分不下来。
但话已出口,也不好反悔。
只想着等林楠和妹妹处熟了,再告诉儿子这是他姑姑。
至于家里还有个奶奶,更是得往后放放,怕孩子一时接受不了。
他特意叮嘱林向榅:“别跟妈说,也别让小楠知道你是他姑姑,先让他好好适应。”
“行,你放心。”林向榅应着,又忍不住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小楠知道,他还有个姑姑和奶奶?孩子都这么大了,总该知道自己的亲人。”
“不急,等他再大些,懂事了再说。”林向杨的语气很平淡,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他知道自己亏欠儿子太多,连完整的家庭都给不了。
林向榅没再追问,心里却清楚:哪是不急,分明是没打算让小楠知道这份亲缘,怕打乱孩子现在的生活。
她只能叹口气,挂了电话后,立刻给李湘打了过去,特意叮嘱:“林楠这孩子有点调皮,但本质不坏,成绩也没问题,你多费心看着点,别让他受委屈。”
李湘笑着应下:“放心吧林主任,一班的孩子我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