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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干线里论信长 东京雨中遇星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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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新干线柔软的座椅,还是着实让两个异乡人大吃一惊。中田和佐藤坐在前面。他俩坐后面,看着窗边向后飞去的景色,想说什么,却宛然失语。因为风景不曾在眼前停留一瞬,每每想要谈论都为时已晚。近处斑驳的色彩模模糊糊地掠过了,远处又和淡薄的天色混成一片。只有在中途站点停靠的时候,才能让人舒缓一些,能够说些无所谓的闲话。
列车在名古屋停靠的时候,佐藤关掉了出风口,卢文秋也感觉有点冷,便学着前方的佐藤关上出风口。可调节的空调出风口,到今天已经成了标配,当时可是绝对的奢侈。
“你们知道吗,名古屋原本不叫名古屋。”佐藤忽然说。
“啊?叫什么?”中田好像是在捧哏。
“叫‘那古野’。”
由于读音一样(都可以读成“哪钩雅”),佐藤对三个字描述了一番。
“这那古野的历史可有意思了,原本是今川家建起来的城堡,当时叫‘柳之丸’来着,后来被织田信秀——也就是信长公的父亲夺取,改名叫那古野。”
“今川家是不是出了今川义元那个?”张卓文问。
“对,但那是晚一点的事情。信秀夺取城堡之后不久,就换了地方住,这那古野留给了信长公。信长公开始管事之后,把据点转移到清须——大家都很熟悉清州同盟和清洲会议吧,就是那个地方——但不久之后因为一些变故,那古野就荒废了。重新筑城要等到关原战后,也就是大概四五十年后了。”
“那个时候应该是德川家掌权了吧?”
“对,已经是德川幕府时期了,这也是这地名开始写作‘名古屋’的时候。当然,这名字确定下来就是近代的事情了。”
佐藤安静下去之后,卢文秋又陷入了遐想:新干线是如此豪华了,但票价也并不很贵,干兼职都完全负担得起,难道日本已发达到这地步了?现在我们国家的高铁,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他知道祖国的高铁越来越快了,但听说新干线还能跨海,我们可以做到吗?
赴日以来,卢文秋每每想起自己的祖国,就不禁慨叹。这里不如人,那里不如人,虽然明知发展得晚,落后是理所当然的,但就是不爽,就是恨铁不成钢。这样的心情,在遥远而古老的祖国,已存在一百多年了。那历来为中央帝国瞧不起的倭国,怎么今天竟令这中央帝国,都难以企及了呢?他说的不是GDP,而是数据以外的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就算GDP十年五年地超过了,仍然有很多远不及的地方。
信长公算是日本史上很厉害的统治者了,但他当时直接控制和羁縻的领土,不知道有没有陕西省那么大。织田家的大本营尾张国,他查了一下,也就比半个宜川县大一些。结果人家的战国史宣传得那么精彩,宜川县出过什么名人呢。
头疼啊,卢文秋自己也摸不着根柢。很多日本人的思维,是他自觉永远无法认同的,甚至难以理解。难道这种不同正是先进之处吗?他搞不明白。
他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片叶。他代表着他的国家,但他的国家太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如果希图轻松而放在一边,又让他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群山倏地划过了。河流倏地划过了。人居开始出现:已进入城市的地域了。
傍晚六时下车。好像从漆黑的房间,一下闯出亮堂堂的室外,喧闹声和耀眼的难以分辨的颜色,不均匀地充斥在周围。卢文秋一直头晕眼花,几乎走不动道,咬咬牙,紧闭双眼,费了好长时间才缓解了这种不适应感。光和影缭绕的摩天大楼,滚动着巨型广告,柏油路上充斥着杂乱的喇叭声和叫嚷,依然搅得他有些心烦。他恍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喜欢大城市。
“中国也有这样规模的大城市吗?”中田问卢文秋。
“那当然!”
大概吧,假使现在还没有,很快将要有了。
“大城市有什么好的……”佐藤望着窗外。
“大城市毕竟是文明的体现。”张卓文道。
“不是的,”佐藤撇撇嘴,“规模太大了,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都会感觉到负担。”
“对自然的负担,可以靠增加植被减少污染来解决;对人类有什么负担呢?大城市,无论是医疗还是教育,就算下楼买个晚餐吧,都是最方便的。”中田反驳道。
“这只是表面的部分。”佐藤道。
“得了,不管你怎么说,我的梦想就是上京,以后在东京找到工作,就足够了。”
“朝圣来了。”张卓文笑了笑。
“可不是!我小时候在镇子里就待不住,总想出来看看。”
东京的地标是晴空塔。穿透云层的高塔,夜空中静静地发光。
卢文秋和他们乘电梯直到顶层,他出生至今二十四年了,不算飞机的高程,这是他到过离地面最高的地方。俯瞰下方密集如碎星的建筑,其间流光的道路绘出相框似的边界。他回忆起了高原上的黄土梁。有点像吧。梁上的土丘是金黄色的,框内的建筑,也是金黄色的。
调和。他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这个词。昼与夜的调和。荒野与生机的调和。
6/2 木曜日晴
今天登上了晴空塔。要是能住在这里附近就好了,这样每天起床睡下,都能看见漂亮的高塔。开玩笑的,说到底也许是我仍未习惯,心底只感觉到不安。我应该还是喜欢大城市,醒来的时候看见钢铁森林总是有点激动。但依旧是不安。
为什么呢?我想不到答案。繁华的城市掩饰了多少东西呢,总有一天我要穿过那些街巷,我要认识几个东京人,到头来也许能发现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和宜川人都没什么两样。
好忙。明天还得早起,就不写那么多了。
翌日,佐藤说要回家住几天,于是剩下三个人。然而他们去秋叶原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中田的朋友,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姓高桥。一问,在本地某事务所工作。
莫西干金发,耳环和唇钉,构成了高桥的第一印象。张卓文说他“叮铃哐当”。中田和他相谈甚欢,也不忘把好友引荐给二人。
“这是我骑摩托车认识的朋友……”
高桥说话声音很细,像棉花一样,与外表完全两样。他喜欢用女孩子的自称,动辄“人家……”怎样怎样。
张卓文的看法是“没点男子气概”。
在布满彩色海报的大楼之间,他们小心翼翼穿行在人堆中。某部时兴动画的主题曲,放得很大声,中田随声哼着。张卓文显得很懂,随声附和。
卢文秋只看过一点漫画,完全不懂动漫,也没玩过扭蛋机,全程只是眨巴着眼睛,跟随他们。游戏厅不知怎的放着大冢爱的《Planetarium(天文馆)》,重低音弄得气氛有些不搭,不太舒服。
当时的日本已经流行手办,但卢文秋不明白,塑料小人至于卖那么贵吗?张卓文胡诌,说这就是一种新型拜物教:偶像有形,且不可诋毁、不可取代,信徒须贡献时间金钱,以展现虔信云云。
卢文秋想想,倒也是那么回事。
后来到佐藤家住了一晚。他家不算很大,三个房间,沙发很软,灯开得很亮。他玩的什么赛车游戏,卢文秋没看懂,只是呆呆地瞪大眼睛。拿起游戏手柄,琢磨着哪里该怎么操作,却屡屡没反应过来。伯母晚上做了寿司。鱼片厚得可怕。谁说日本人做的寿司就一定正宗呢。
哦,佐藤说这是他家里的特色。他父亲嗜鱼。
佐藤家不是很大,武士和建筑模型也没摆满屋,只有两大柜子而已,旁边还有两个纸箱,一个放着仿制的战国画卷,一个堆着质量稍差的模型。尽管只是这些东西,也真的让卢文秋记忆犹新。他自己在延安的老家,比这大些,但连玻璃柜子都买不起一个。明明也可以说是同龄人了,怎么差得那么远呢。
他好奇佐藤的父亲干的哪行,但碍于日本人含蓄的习惯,也不便直接去问。只是偶然听见他和母亲在说,父亲又得了什么“铁道之星”的荣誉,今晚上在外面吃庆功宴,才明白大抵是在铁路部门工作的。
铁路么,很多突发情况要处理,平时又得紧跟日程,不得有半分差池,这可是很辛苦的一行了。
原计划是在东京玩一周,周二,也就是7号回去。到头来佐藤在家里待着不愿回了,说再住半个月再说;中田平日里也和赛车那群人玩得近,卢文秋只好和张卓文自己探索了。听闻歌舞伎町很有名,卢文秋想去看看,结果张卓文只是兴致缺缺,说句“算了吧”。
他好像对女人没有兴趣了,也怪我,我没想起来那事过去才一个月呢。卢文秋在日记中写道。
风月场所毕竟就是那样罢了,而且也消费不起,误入情场则更加可怜,张卓文此后解释说。但卢文秋看来,终究还是个人原因:他大学时期感情经历已经很可怜,到了修士时代,换个国家还是被拒。说到底他们都是同病相怜,但卢文秋运气好些,他还有一次很彻底的恋爱经历,虽然代价是五年的落寞和伤痛,至少他对恋爱本身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就是喜欢自讨没趣,别管我了。”
一说起感情问题,张卓文就用这话搪塞过去。
东京太大,即使带着地图也是瞎逛,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卢文秋以前在辽阔的黄土高原,几岁大就学会辨认方位,来到这里,也许是受制于磁场,一切本领都错乱了,竟把南北向的道路当成了东西向。
6/7 火曜日雨
今天本该是最后一天的,我和张卓文决定明天再走。主要是此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京都和东京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至少在滞留此地的现今,先玩个痛快、逛个痛快再说也不迟。
说来奇怪,今天是早上九点出门的,直奔涩谷去了。原本的打算是,下午再去近郊,看些名胜古迹之类,江户城、皇居、天台宗的宽永寺之类的。不巧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我们竟没带伞。
这还不要紧,因为中午还没有下雨的迹象。我们只是在涩谷迷了路,被光怪陆离的声响牵引着,都不知该往哪边走了。我发短信问佐藤,涩谷附近有什么吃的,他说居酒屋都很不错;我说找点快餐一类的连锁店吧,他打来几个字,说是有个叫“星砂”的餐馆还行,而且出品稳定,质量可靠,到处都有。
张卓文不戴眼镜都比我看得清,让他带路是理所当然。也怪不得他,谁叫佐藤在短信里按照汉字打出来了,人家那店该叫“Hoshinosuna”(两者是一个意思,就是写法不同。可理解为汉字“星砂”和拼音“xīng shā”。) ,我是晚上才知道的。也难怪他,手机输入总是自动执行。总之我们去的那店真叫“星砂”,坐落在小巷深处了,还是很和风的。
一开始接待的是老板娘,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没多久老板娘出去了,说是进货来着,店里剩下个十五六岁的女学生,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客人起初还有一两个,这时候走完了,按俗话说,气氛一下子落到冰点。我们很不自在,连大声说话都觉得尴尬,寻思着早点吃完了事。除了咀嚼饭菜的声音和碗碟的响声,也就只有她沙沙写账簿的声音了。可能是账簿吧,也可能是作业。
我悄悄对张卓文说,店里音乐是不是放完了,没成想话说太大声(他妈的张卓文,偏要我和他练日语,要是说中文就不会有这档事了,我一直想纠正他,自己说中文,他偏偏一直用日语回应),被那女孩子听见了。她站起来鞠个躬,说声不好意思,就开了音响。叫不上名字的古典乐又噔噔噔地响起,这下总算热闹一点,但我还是紧张得有点想吐。然而店里除了我们以外,似乎一个人也没有了,是过去营业时间了吗?但明明才下午一点不到。平心而论,虽然不算很贵,但那碟炒饭味道真的一般,牛肉太硬了,饭又太软黏成一团,柠檬茶涩得要命。这店不改改早晚倒闭,倒闭了也好,让这女孩子专心念书吧!
完全不像连锁店的样子,我这才起了疑心,晚上回去细细查了查。但这是后话,重点是张卓文吃完几根肉串把签子一搁,跟我说要出去买烟,待会回来。结果他一出去就开始下雨,不知道他回不回来,只能先把钱放桌上,坐着干等。
他妈的,他前几天不还说戒烟吗。说了那么多抽烟不好的话,全都秋风过耳了。
音乐又放完了。她仍不停地写着,专注得出奇,是完全没留意这回事吗?尴尬得我快受不了,只好让她来结账。喊一声还没听见,第二声应了一句,继而麻利地小跑过来。她一边戴着耳机,好像在听歌,似乎有点紧张,又有些羞怯,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概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一直玩着手指。悄声问我客人您是准备现在就走吗,我闻到些微赶客的意思,但也只好点点头说是。其实我想等上张卓文的。
正推开门,但她忽然跑来,问我有没有带伞,我说没有,她竟递过来一把!我好像碰到了她的手,凉凉的。
看着还挺贵重。那我该怎么归还呢,我问她。她说下次来时捎上就行。
兀那张卓文,狗贼!在便利店买了把伞,自己走了。他还以为我带伞了呢。
幸而没有湿身。我回到酒店,再看看她给的,滴水的伞,淡蓝色,印着桃子花纹,已不算很新了。现在流行这样招徕客人吗?倘若不送这伞,我或许就没有一分再来的打算了。那饭也忒难吃了,我回去胸闷得厉害,险些又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