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随笔》猫巫猫巫猫

2、解集为空 解集蹲

　　解集蹲在老橘猫旁边，伸手探探老猫的鼻息，又抚抚猫腹处的心脏，就像当年他蹲在吴解身边做的一样。但不同的是，老猫尚有一口气，而吴解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解集自言自语道：“真狠心，丢下一窝猫就走，也不打声招呼，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也不知是说猫还是说人。
　　蹲久了腿麻，解集撑着腿缓缓坫，又坐到身旁的轮椅上，俯身抱起老猫放在腿上，抚着猫头小声道：“走，参选带你回家。”
　　解集操纵着轮椅从花园回到屋内，拿过湿巾细细给猫擦着全身。他一边擦拭一边说：“你爸喜欢干净，下去陪你爸了记得不要踩月在东西，你爸喜欢干净的猫。”
　　擦完之后，解集小心翼翼地亲了亲老猫，最后一次和老猫脸碰脸。老猫极微弱地鸣咽一声，在解集怀里没了气息。
　　解集小心把老猫放进汉堡形的猫窝里，把它爱吃的猫条和猫头挑了几个放进去，把它喜欢的小玩具也洗干净放进去。最后找出一件老猫最喜欢的深蓝色猫衣，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完美工整，然后盖在老猫身上。
　　一切都和他十年前给吴解做的一模一样。
　　解集吃力地抱起整个猫窝，搬到花园角落处一个早已挖好的坑，轻轻覆上土，给老猫立了一块小小的碑。
　　碑上只写了一个符号。
　　∅
　　解集做完这一切已经累出了身汗。
　　他早就不年轻了，他快四十岁了，十年前的车祸给他留下了病根，腿是好不了了。
　　心也是。
　　没有了另一半。
　　吴解年轻啊，解集二十岁时，他二十六岁；解集三十七岁时，解还是二十六岁。
　　也永远二十六岁。
　　解集在猫墓前默了一会儿，就回到屋内，该吃饭吃饭，该喂小猫小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打开。“爹！我回来了！”昏暗的屋内突然闯入一个明朗的青年。他走了几步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老空怎么没了，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
　　一个月。
　　三个字狠狠了一下解集的心。
　　吴解不也说还有一个月就大功告成了吗？
　　他现在人呢？
　　哦，他解集床头柜上，一个乌黑的盒子里
　　猫呢？
　　土里。
　　解集打开灯：“走得突然，我也没想到。”
　　青年走到解集面前蹲下，仰头说：“爹，今天是爸的十周年忌日，去给爸上炷香?”
　　“好，”解集点点头，”顺便把老空的牌位也放上去，我们说好了的。”
　　青年推着解集到花园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里，打开灯，搀扶着养父站起身，迅速把老猫的牌位放到吴解的右边，取过几只香点上，双手递给解集三支。
　　解集站得笔直，给两个孤零零的牌位鞠了三个躬，随后插到香炉里
　　待青年也我过后，解集说：“余弦，你先出去，我和吴解和空集聊会天。”
　　“好。待会要出来给我打电话。我去做晚饭。”
　　“去吧。记得要加一道鲫鱼汤，这两个也爱喝。”
　　“是，”余弦瞄了瞄养父，“爹，节哀。”
　　解集挥挥手：“知道，你快出去。”
　　余弦出去后，解集从将心口里摸出一张老旧的双人照片，对着光细细看了会儿，笑道：“唤，吴解啊，空集啊，再合照就光剩我一个老头子了，你爷俩可真坏啊。”
　　“连拍个照都要和我挤来挤去的。”

　　“咔！”
　　吴解举着相机嚷道：“拍好了拍好了，欸老解你别挤我。”
　　解行翻个大白眼：“你带着猫挤我我可还没说你呢，就编排上我了？”
　　吴解笑着在解行脸上亲了一下：“哎，您大人大量嘛，拍高贵手放过我这一次呗。”
　　解集举着相纸气笑了：“你自己看，什么无敌构图，猫都残影了，就我们两个大活人拍清楚了。”
　　“我们不才是重点吗?”
　　“不是说给空集拍一张周岁照吗？以及我们在一起九周年？”
　　吴解笑道：“再拍一张呗。”
　　解集看了看相机：“呀，没相纸了，我去再买几张。”
　　“知道在哪家店买吗？”
　　“知道。”解集准备换鞋，却被吴解挡下来，”我去吧，我有优惠券，但在我手机上，得我本人去才行。”
　　解集听到有优惠券时也不坚持，索性把钱包送给吴解：“顺便买条鲫鱼回来我汤给你喝。”
　　“好啊好啊。“吴解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解集在门口看着吴解下了楼，才回到自己廉价的出租屋。
　　他和吴解一样，是个画师，平日里开销不多，出去的欲望也不大，就窝在家里接稿赚钱，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解集刚给得大叫的空集添了些猫食，门就被敲响了，急促而紧密。
　　解集一边大声说“来了”边嘀咕：不是刚出去吗？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没带钱包——”话被夹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解集看见吴解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眼眶红。
　　解集有些慌了手脚：“呃，叔叔好。要进来说吗？”
　　吴父沉默着进二人廉价却整洁的出租屋，转了一圈后走出来，坐到沙发上。空集不认生，高高翘着尾巴，褐色大眼睛看着陌生人。
　　解集站也不安稳，坐也不安稳，最后还是吴父开口让他坐在面前。
　　吴父迟疑了一会，还是开了口：“小解啊，你和吴解的事，我同意了。但有个要求，过继一个我的子，他没了父母，我想抚养但小吴他妈不同意。”
　　解集只觉得全身的气血都涌入大脑中，大脑里一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吐出几个字：“哦，是吗，谢谢叔，啊不，爸。”
　　“还有一件事。我公司里有点事，我想让小吴回去处理一下，大概三个月就行，以后我就不干涉他了。”
　　“什么？”
　　“有套房说好他成年之后给他，还有我公司四分之一的股份，他一直没拿，我想着那件事都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我也有别的儿子，他想和你在一起就在一起吧。只是我公司小，股份少，不知道够不够你们过。”
　　“够了完全够，谢谢。”解集不敢相信磨了许久的事被解决了。
　　“不用不用。有空回来过个年吧，你也只有一个人，没有父母，回来好歹热闹一些，小吴他妈老想见见你俩。”
　　“好，好的。”
　　吴父逗留一会后便告辞离开。
　　空荡荡的出租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解集大笑着一把抱起正在用心吃饭的小猫，举着猫在空中原地转了几圈狠狠吸了口猫：“你老爹要带你回去见外公外婆了啦！开！不！开！心！”
　　“喵!？”
　　吴解打开门时正看见自己男友和猫闹得不成样子。
　　“干啥呢，二位。”吴解笑道，在去关处换了鞋把买的菜放进厨房。
　　“吴！我跟你说！你爸刚刚来了！同意了！”解集扔下猫，转而扑到吴解身上。吴解平半疑：“真的假的？我咋不太敢信呢？”
　　“千真万确！不可能是煮的！”解集赶忙把刚刚的事给吴解讲了一遍。
　　吴解沉思了一会儿：“我去收拾东西就出发。我现在去跟我爸说声让他等我一下一起回家。这件事尽早处理完最好。”
　　“会不会是诈？”解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吴解很肯定：“不会。我爸这辈子过最出格的事是藏了五十块私钱，他不会这样做。”
　　“行，”解集点点头，“我帮你收。”
　　“不用。你去煲汤，我带上给我爸尝尝。”
　　“好。注意别漏了东西。”
　　解集偷偷小猫抱进厨房放到灶台上，把吴解刚买的鱼放到空集面前。
　　猫：“？”
　　解集：“吃吧。”
　　猫：“喵？”
　　解集：“吃吧。”
　　解集逗了几下空集便把鱼拿去洗了剖开，准备下锅。
　　当年他和解在路边推算了一卦，说吴解命中有大劫，算卦的让他买动物回去养上个一两年，替吴解灾。正巧熟识的卖菜大妈家里新生一窝猫，吴解便厚着脸皮去要了一只。
　　一年过去舍事也没发生，又和猫养出感情，解集索性把猫留下来养。
　　空集蹲在解集肩上，看鱼下油锅。解集围上围裙，反手给小猫系上个mini雨衣，用来挡油溅出来。
　　“解，集。空，集。”吴解咬牙切齿地站在厨房门口。
　　鬼知道他这一年在饭来里吃到过多少猫毛。
　　老的脸皮厚，小的语言不通。
　　老的打不过，小的舍不得。
　　解集吓得一激灵，把糖当盐放了一勺。
　　“你再把空集带进来，我就不让你上我床一周。”吴解把猫走出厨房说。
　　解集一听事关福利立马不干了，连声道：“不敢不敢了。”
　　等解集把汤分成三份，其中两份装进保温桶时，吴解也收拾好了。
　　解集把保温桶装子递给吴解，拥抱一下吴解：“早点摆完回来。”
　　“好。”
　　吴解出发后两个月内，解集两眼一睁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和画稿养猫，两眼一闭就是想吴解。
　　微信聊天框里，长长短短近百条语音通话挂在窗口。
　　∅不经常上线，R也不经常上线。
　　但是R要一打开手机，∅就在线
　　∅是吴解。
　　R是解集。
　　解集哭兮兮道：“吴，你还有多久回来啊，我和儿子想死了。”
　　吴解声音断断续续：“还有一个月就大功告成了。”
　　解集翻身把自己在被窝里闷声道：“你十钟内不出来在我面前我就生气了。”
　　解集心里莫名的慌莫名的想出门。他打电话边换鞋出门：“你要是回来了，必须给我买小蛋糕赔罪，必须是我们常吃的那家店。”
　　“好。听你的。”
　　解集挂了电话，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走到了那家蛋糕店拍下自己想吃的样式发给∅，随后慢慢往回走。
　　快到家里，那股心慌愈来浓几乎要喷涌而出。巨大一声撞击声在身后响起，解集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眼睛突然睁大。
　　他看见，吴解打了辆出租车，和别的车撞上了。
　　另一辆车似乎不知道减速是什么，狠踩着油门，把已经侧翻的出租车压在墙上。末了，车内摇摇晃晃走出一个人，一边迈着歪步一边嘟囔：“哪来的小子敢抢我的绿灯，抢，抢不死你。”
　　醉鬼。
　　解集一下子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先是打了110和120，然后一举挥倒酒鬼，最后跑到早已看不出形状的出租车旁试图求开车门拉出吴解。
　　门已经变形，他拉了许久拉不开，还是警察来了才打开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满是血污的吴解的头放在腿上，跪在地上颤声道：“吴，吴你千万别睡啊，你不能死啊。”
　　他试探一下关的鼻息，去摸心脏。
　　什么都没有。
　　当他再回过神时，吴解的遗体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病床上。而他，正抱了一堆东西坐在旁边。
　　解集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而他没感觉到。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把吴解爱喝的鱼汤放在头，手机放在枕头下边，一件白T恤他反反复复叠了十几遍，才放在吴解身旁。
　　这件白T恤吴解穿了快十年，只因为这件服是解集表白的时候穿的。
　　解集想站起来再好好看看吴解，却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缠满绷带，右腿还打上了石膏。
　　一个实习医生听见动静赶忙进来扶起解集。
　　解集低声道：“我的腿这是怎么了？”
　　实习医生只当他是受刺激了，叽里呱啦：“……那司机就把你给打一顿，传专往腿上打还用碎玻璃刺膝盖，你也是个人才，也不躲一下就跪在地上让人打。幸好警察反应过来了，不然你就瘫了。”
　　“多谢告诉。”解集指了指吴解。“他，几点。”
　　"明早八点。”
　　“谢谢。我明天再来看他。”
　　“先生，节哀。”
　　解集挥挥手慢慢走回家。
　　回到家，他发觉自己邋里邋遢，吴解肯定不喜欢。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了头发，洗个澡，随后给空集添点饭，睡觉。睡醒之后把吴解平日里爱穿的衣服放进个小袋子，顺手把猫带上。
　　解集带着猫最后见了吴解一次。
　　吴解清秀的脸去血色，空集一反常态地安静。
　　解集低声道：“和老爸告别。”
　　空集小小声叫地了一声。
　　一人一猫安静地坐在殡仪馆等待火化结果。
　　解集带着吴解的骨盒，带上所有东西和猫退了房租，住进吴解留给他的小别墅里，过继了吴解的侄子。
　　那套房子吴解偷偷把解集的名字也加上去了。
　　吴父曾在火化前来过，沉默良久就离开了，转头替解集留出一份工作岗位，帮解集给吴解料理后事。
　　解集曾问：“是你吗?”
　　吴父只是回答：“你疑心我，我就是；你相信我，我就不是。”
　　解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却笑出声，笑出了眼泪：“吴说，你干过最坏的事就是偷藏五十块私房钱。”
　　吴父愣了一下，笑出了泪：“他呀，框你呢，实际上只有五块钱，还是被他发现的，但小吴人好啊，没告诉他妈。”
　　一老一少在这以后便认做父子。
　　解集想替吴解给二老送终。
　　吴父想给解集没有的亲情。
　　十年时间，解集把侄子养成了另一个吴解。
　　果断，热情，严谨。
　　还有爱猫。
　　余弦推着解集再次进入内。解集颤颤地把汤碗放在桌子上。
　　R：[图片]
　　R：我要这个bro
　　在R放下手机瞬间，∅回复了。
　　∅：买了。
　　∅：十分钟到。
　　∅：等我，回来了一起好好过日子。
　　∅：给你买了赔罪。
　　∅：我们后面有酒鬼在开车。
　　这段聊天记录，他在火化后才看见。
　　七百九十八条语音通话。
　　一万四千九百二十一条对话。
　　见证了他和吴解从相识到相爱到相离。
　　他答应吴解要好好过日子。
　　他也替猫答应了。
　　“爹，外面冷，回去吗？”
　　“回。”
　　“爹，要是今晚过了汤没了就说明空集和爸见上面了。”余弦故作玄虚道。
　　解集半信半疑，第二天却起个大早。推开门时，一只褐瞳小小橘猫正喝光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坐在碗边。
　　解集注视许久笑着哭出来了。他轻轻把空集的后代抱在怀里：“你啊，跟老爸一样贪嘴。”
　　幼猫虽小，却能看出与空集其极为相似。眼睛和空集、吴解的一模一样，是朦胧的茶褐色。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