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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魇沉沦 宋晚在无边 ...

  •   宋晚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下坠。

      那口喷出的心头热血,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支撑,只留下一个被真相碾得粉碎的空壳。意识浮沉,时而像是被投入冰窖,冻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时而又像是被扔进熔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最终,所有的痛苦和混乱,凝聚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梦魇。

      ……

      永昌元年,春。

      那是在江临夏还未权倾朝野,只是司礼监一个崭露头角的秉笔太监之时。也是宋晚初入刑部,凭着家族余荫和自身才干,刚被擢升为员外郎不久。

      一次宫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宋晚不喜喧闹,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御花园偏僻处的荷花池畔透气。月色朦胧,池水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临夏。

      那时的江临夏,虽已身着象征身份的绯色蟒袍,眉宇间的锋芒却尚未被后来的深沉完全掩盖。她独自一人立在池边,身形挺拔瘦削,指尖夹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柳叶,正漫不经心地捻动着。

      冤家路窄。

      宋晚与江临夏的第一次交锋,发生在她刚入刑部时,因一桩牵扯到宫内采办的小案子,两人在公堂上针锋相对,宋晚引经据典,步步紧逼,江临夏则阴阳怪气,四两拨千斤,最后那案子不了了之,宋晚却因此记住了这个言语刁钻、手段滑不溜手的太监。

      此后朝堂上下,大小摩擦不断。宋晚厌恶她宦官的身份,更厌恶她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视规则如无物的姿态。而江临夏,似乎也乐得找她麻烦,每每在她经办的事务上设置障碍,或是在她慷慨陈词时,投来一道似笑非笑、令人火大的目光。

      此刻狭路相逢,宋晚下意识地绷紧了脸,转身欲走。

      “宋员外郎。”清冽中带着一丝独特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像羽毛搔过耳廓,却让宋晚的脚步顿住。

      “江公公。”宋晚转身,语气疏离冷漠,“有何指教?”

      江临夏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那双凤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一步步走近,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冷松香,与这宫廷的奢靡脂粉气格格不入。

      “指教不敢当。”江临夏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宋晚因饮了几杯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让宋晚极其不适的弧度,“只是见宋大人离席,面色不豫,可是宫中的酒菜不合胃口?还是……嫌这歌舞太过无趣?”

      又是这种腔调!仿佛什么都看穿,什么都觉得乏味!

      宋晚心头火起,冷声道:“不劳江公公费心。下官只是不喜喧闹。”

      “哦?”江临夏挑眉,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宋大人年纪轻轻,正是该意气风发的时候,怎的性子如此沉暮?倒像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宋晚紧抿的唇上流连,“……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你!”宋晚何曾受过如此轻佻的侮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她鄙夷的宦官!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她想也不想,抬手便朝江临夏那张俊美却可恶的脸上挥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精准地攥住。

      江临夏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如同铁箍,捏得宋晚腕骨生疼。

      “放手!”宋晚挣扎,另一只手也袭向对方。

      江临夏似乎早有所料,另一只手轻易地格开她的攻势,顺势将她两只手腕都反剪到身后,整个动作快如闪电,透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近乎本能的利落。宋晚虽也习过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但在对方面前,竟如同稚子般无力。

      “宋大人,”江临夏将她牢牢制住,身体几乎贴了上来,那股冷松香更加清晰地窜入宋晚的鼻息,带着一种侵略性,“动手动脚,非君子所为。”

      两人身体紧贴,宋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以及……某种与她认知中宦官不同的、紧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心头一慌,挣扎得更厉害。

      “你这阉人!放开我!”

      “阉人”二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江临夏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阴霾,随即,那笑意反而更深,也更冷。

      “宋晚,”她直呼其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就不配碰你?”

      宋晚被她眼底骤然凝聚的寒意慑住,一时忘了挣扎。

      下一刻,江临夏猛地低头,攫住了她的唇!

      “唔!”

      宋晚的眼睛瞬间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带着惩罚和掠夺意味的吻,粗暴而冰冷,毫无温情可言。江临夏的牙齿甚至磕碰到了她的唇瓣,带来细微的刺痛。冰冷的舌尖强行撬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牙关,带着一股清冽的酒气和松香,蛮横地扫过她的口腔内壁。

      厌恶!恶心!屈辱!

      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宋晚胸腔里爆发。她拼命扭动着头,想要摆脱这令人窒息的侵犯,双手被死死箍住,只能用身体徒劳地撞击着对方。

      可江临夏的身体如同铜墙铁壁,将她死死地困在池边的栏杆与自己之间。那冰冷的唇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要在她身上打下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晚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江临夏才猛地放开了她。

      宋晚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红肿,带着被蹂躏过的痕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江临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恨意。

      江临夏抬手,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沾染了一点宋晚唇上的口脂。她的气息也有些微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餍足的残忍。

      “现在,”她看着宋晚,如同欣赏一只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还觉得我无趣吗,宋大人?”

      说完,她不再看宋晚一眼,转身,绯色的蟒袍在月色下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消失在假山之后。

      留下宋晚一个人,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被羞辱、愤怒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战栗感所淹没。唇上那冰冷而霸道的触感,如同鬼魅,久久不散。

      ……

      梦境的画面陡然碎裂,又重组。

      是永昌二年的冬天,一场针对江临夏的弹劾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几名御史联名上书,指控她贪墨受贿,结党营私。证据看似确凿,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

      宋晚作为刑部官员,也被传召问话。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她顺势推一把,即便不能将江临夏彻底扳倒,也足以让她伤筋动骨。

      然而,当她站在金銮殿上,看着站在百官前列,面对指责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淡漠的江临夏时,那些准备好的、足以落井下石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了那个荷花池边的吻,想起了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平静得过分的凤眸。

      鬼使神差地,她在陈述时,避重就轻,甚至隐约指出了证据链中的几处微小疑点。

      下朝后,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宫道上,江临夏屏退了随从,缓步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江临夏的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北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宋晚目不斜视,冷硬地回答:“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江临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宋晚,你心软了。”

      “我没有!”

      “你有。”江临夏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对我,终究是狠不下心。”

      “痴心妄想!”宋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停下脚步,怒视着她,“我恨不得你死!”

      “是吗?”江临夏不置可否,忽然伸出手,指尖飞快地掠过宋晚的耳垂,替她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指尖的触感依旧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宋晚浑身一僵,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可是宋晚,”江临夏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说着最残忍的话,“就算我死了,我的影子,也会跟着你一辈子。”

      ……

      “啊——!”

      宋晚尖叫着从梦魇中挣脱,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透过窗纸,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榻内侧。

      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骨骼。

      那具森白的骸骨,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窝望着床顶,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崩溃,她的醒悟,和她这三年来自以为是的恨意与痛苦。

      宋晚怔怔地转过头,看着那白骨。

      梦中被强吻的触感,朝堂上那一刻的犹豫,宫道上那轻柔又残忍的低语……所有被她刻意遗忘、刻意用恨意掩盖的细节,此刻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令人发指。

      她一直以为,她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

      却原来,在那腥风血雨、互相撕咬的表象之下,早已滋生了纠缠不清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她的魂。那些恨意,有多少是因为立场不同?有多少是因为……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扭曲与不甘?

      她一直以为,江临夏视她为有趣的玩物,无趣的对手。

      却原来,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早已在暗中,为她铺就了一条用仇敌尸骨垫高的生路,甚至……替她赴了死劫。

      “江临夏……”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冰冷的头骨,仿佛抚摸着情人的脸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他妈……骗得我好苦……”

      回答她的,只有满室死寂,和指尖下,永恒冰冷的骨骼。

      那梦魇撕开的,不仅仅是过往的回忆,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恨意的基石。从此以后,她连恨,都失去了立场。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和漫漫长夜中,永无止境的痛。

      她抱着白骨,将额头抵在那冰冷的额骨上,如同最亲密的依偎,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森白的骨骼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却再也暖不透,那早已归于尘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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