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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莲为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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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唳钟一声接着一声,荡开层云如叩天问。长夜将尽,云海之下,宗门各峰次第亮起晨修灯火。
……
自有记忆以来,我便以玄灵派圣女及掌门亲传弟子身份待在宗门内,几百余年过去,外界对我的猜测从未断过,传闻神乎其神,但总归也没几句真的。
几百年不过弹指,于我而言,日复一日也只是闭关、出关、再闭关的循环往复。我的修炼过程与旁人不同。初次踏入修行,师尊便领我进入九光寒室。
九天寒室没有光。外人听这名字以为取自七彩祥瑞、华光万丈。其实九光是指极寒——寒到极致,万物凝滞。寻常人不说进去连靠近身体都承受不了。我进入九天寒室却并不排斥,反而这里的灵气与我极为契合。
我盘膝坐在中央冰台上,我每次静修以数十年为一轮,唯一要做的就是引灵气入体。
极寒之中,时间与空间俱已凝滞,但我知道时候到了——冰台边缘,不知何时绽开一朵细小的冰莲。这是师尊留给我的小法术。灵气最盛处会生出一朵莲苞,每花开之日也是我的出关之时。
我垂眸看着那朵冰莲。它还未完全绽放,五瓣之中,尚有两瓣紧紧拢着。
我抬手,指尖触上那未开的花瓣。极寒于我如无物,冰莲却在我指温之下微微颤了颤,随即,那两瓣迟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外舒展。
开了。
我起身。门口的禁制感受到我的近前,如水纹漾开。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立在廊下。
九天寒室之外是玄灵一处后山,终年飘雪。师尊外衣上落满薄白,不知站了多久。
我垂眼走到他身侧,师尊从袖中探出两指,搭在我腕间。灵气走了一圈。
“比上回稳些。”说着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伸手拂去我鬓边沾的几丝冰屑。
山道石阶覆了薄冰,我跟在师尊身侧向下走去。忽然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头一回被领进九光寒室时,我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怕黑,怕冷,怕那道门关上后再无人来接。
我坐在冰台上,紧紧抱着膝盖蜷缩着,师尊轻抚着我的后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不怕。”
“每回冰莲花开,”他说,“我便来接你。”
我那时不懂。冰莲未种,花期未定,他如何知道何时来接?
如今冰莲开过三十二回,我走出寒室三十二次,他亦都在门外。
转出山道后一路顺着长廊走到凌云殿,途中碰到不少晨修弟子,他们远远望见人来,随即垂首侧身,恭敬地让到廊边。
“掌门,圣女。”
问候声次第响起。
苏云卿微微颔首,步履未停。
凌云殿偏殿在东首,与正殿隔一道穿廊。偏殿门推开,里面陈设从未变过,今日亦然。
我在门边立了一息。师尊已经转身往正殿去了。
殿门在我身后合上,长明灯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青瓷盏中,茶烟自盏袅袅飘起。我端起茶盏轻轻一抿。清冽入喉,似有霜意自舌尖化开,回甘绵长——是上好的云顶雪芽。
云顶雪芽生长环境如其名,只生长在高耸入云且灵气环绕的山巅,雪雾为壤,千年才出一次芽。
云顶雪芽有养脉、聚灵、凝元等功效。我自幼与冰属性表现出极为亲近的凝和力,能更好吸收云顶雪芽的寒气。
早在玄灵派创立初期,苏云卿就不知以什么方法,带回数万罐云顶雪芽存放在玄灵派库中。在外界,云顶雪芽几乎成为了玄灵派特产。
云顶雪芽最忌久置,我仰首饮尽。
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盏沿划过一圈。
我支着下巴坐了一会儿,偏殿里只有长明灯细微的燃烧声。窗棂透进的天光落在地上。
没意思。
我起身,裙摆扫过椅沿,绕出偏殿时脚步已经轻快起来。穿廊尽头,苏云卿的背影刚转过正殿的门槛。
“师尊——”我几步追上去,“今日晨课我可以去么?”
他停下步子,侧脸在廊下光影里向我偏过来。
本以为师尊不会应声,之前每轮修炼结束,都让我先好好休息。
“我好久没见秦芷柔他们了。”说完,我假意垂眸,一双灵动的眼睛悄悄去睨师尊的神色。
“你想去便去。”
诶?
我愣了一下,竟然这么顺利?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还没有用上。
随即笑起来“多谢师尊!”
生怕他反悔似的,我转身便往万象堂走去。
直到那抹衣角彻底消失在晨光深处,苏云卿才将目光收回。
我掐诀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戴上面纱。走进万象堂,大部分弟子已经到了,在位置上翻阅着书籍。
秦芷柔正与沈清霁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远远行来,她先是一怔,旋即快步迎上,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眉心蹙起又松开:“瘦了些。”
沈清霁也走到我身边,没急着开口。
秦芷柔是丹修殷烟坐下亲传弟子,沈清霁是音修叶听白坐下内门弟子。虽说是内门,但叶听白内门一共就两位弟子,还没有亲传,可见极为重视沈清霁的天赋。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还小。我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偷偷练习在藏经阁书上看到的驭火术。
不知道怎的,火焰方向突然不受控制,向我袭来。我极快向一旁扑去,火焰打在雪里消散。等我再坐起来,发现刘海燎没了半边,脸也灰扑扑的。
恰好那时秦芷柔在后山不远处,用从紫烟峰偷带出的小型炼丹炉炼清心散。
不出意外地也没炼成,炸出来的药灰黑里透金,她刚从炉里拿出一颗便听见我这边的动静,急忙小跑过来,蹲在我跟前,拿袖子给我擦脸。
她袖子也是脏的,擦在我脸上,倒像给我上了层铜粉。
“你别动,”她皱着眉,神情严肃得像在搓丹丸,“再动就擦不匀了。”
“……我为什么要擦匀?”
她仍自顾自地给我“擦脸”。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琴音。
我和秦芷柔同时抬头。
沈清霁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抱着比他人还长的古琴。
他穿着身月白窄袖道袍,领口扣得严严整整。
秦芷柔先开口:“你是七弦峰的?”
沈清霁抬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的脸上,停了半瞬。
“嗯。”
就一个字。
我顶着一脸金黑相间的药灰,和他大眼瞪小眼。
秦芷柔碰碰我胳膊:“他是不是嫌你脏?”
“我没有。”沈清霁说。
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但说完,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半晌,他把琴竖着靠在树根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白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着暗纹。
递给我。
秦芷柔替我问:“给她擦脸?”
沈清霁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想了想,说:“……也可以擦手。”
那天后来,我们三个人蹲在槐树底下。
我拿她的帕子擦脸,秦芷柔在旁边指导“左边还有一点”,沈清霁低头调试琴轸,偶尔拨一声弦。
帕子已经彻底变灰了。沈清霁接过去,叠也没叠,直接塞回袖子里。
秦芷柔在旁边忽地问我:“你在学驭火术,你是法修的吗?”
“我不知道。”
秦芷柔有些震惊:“你不在宿渊峰吗?”
“我住在凌云殿,这算什么修。”
沈清霁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变化,秦芷柔的眼睛一下睁大。
“你是和掌门住在一起的,那不就是圣女?!”
说着秦芷柔便准备向我拱手。我赶忙拦住她:“虽然有圣女这个身份,但我现在的修为和内门弟子差不多,也是平辈,不用这么多礼节。”
秦芷柔被我拉着,眼神看向我,我忙再严肃地点点头。这事才做罢。
我们三个又在后山待了好一会,最后约定好下次还要一起玩。
就这样一玩便转眼玩了百余年。
我再抬眸看向他们 “我这次静修结束,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开启下一轮。明日我要去取剑。”
之前十余轮静修结束时,我回到凌云殿问师尊:“为什么别人都有自己的武器,我却日复一日引灵气入体。”师尊只淡淡说道:“你还压不住杀器,等三十二轮静修完成,我会带你去取。”
我知他们在想什么——三十二轮静修,在我口中不过一句“时候到了”,可他们看着我自幼起便反复踏入那终年不化的极寒之地,出关时面色总是比常人苍白几分,鬓边偶尔还凝着化不尽的冰屑。
“这回能留多久?”秦芷柔问得轻巧,手指却还攥着我的袖口。
“很久。”我说,“接下来不必急着静修了。”
她眉眼舒开,又忍不住埋怨:“早该如此。你算算,上回咱们三个一道喝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沈清霁那次新谱的曲子,说等你出关弹给你听,结果你出来时他已经改过三稿——”
“四稿。”沈清霁说。
秦芷柔瞪他。
“……四稿。”他平静地改了口。
我笑起来。
那夜我躺在凌云殿偏殿的软榻上,辗转许久。
窗棂透进的天光已尽,长明灯的火苗笼在琉璃罩中,一明一暗。我侧身枕着手臂。
想起第一次进九光寒室时,那道在我身后缓缓合上的门。想起师尊说“每回冰莲花开,我便来接你”。想起那朵在我指尖下骤然盛放的莲。
想起白日里秦芷柔问我:“你明日取剑,可紧张?”
我说不紧张。其实有一点。
但这念头来得也没来由。
……
窗外起了风,簌簌轻响。我将被子往上拉了些,闭上眼。
明日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