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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大雨(十) 谢廷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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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廷敬望着她通红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蓄满的委屈、不安与满心猜忌,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
他缓缓放了紧绷的眉宇,周身那股慑人的戾气尽数敛去,褪去了方才的冷硬不耐,染上难得的沉缓与温柔。
他叉着腰,目光牢牢锁着她,简直要被气笑:“在你心里,竟把我想成这般薄情又念旧情复燃的人?”
侬湘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不然呢?你瞒着所有人来这里,日日守着她,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难道还要我自欺欺人装作不懂?”
“我守着她,是满心愧疚与怜悯,不是其他什么。”谢廷敬缓步走近她半步,刻意放柔了声线,耐心对她剖白心底,“年少时一场无心纠葛,亏欠她一段过往,她如今身染沉疴,时日无多,我来西安,不过是了结年少亏欠,给这段前尘一个安稳收尾,从未有过半分旧情难忘,更谈不上什么旧情复燃。”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怕她依旧钻牛角尖,又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我刻意瞒着你,不是心里藏着旁人。我不想把你卷入这趟浑水,只想把你护在奉天安稳度日,不受这些恩怨纷争叨扰。我以为我独自解决便好,却忘了你也是有心有情的人,会胡思乱想,会暗自忐忑,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侬湘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头翻涌的酸涩委屈,被他这番剖白搅得七零八落。
“那你为何事事都不肯同我说一句?”她声音轻轻发颤,带着积攒多日的委屈,“你从不肯与我坦诚半句,我只能从旁人言语里揣测,只能自己闷在心里难过。”
谢廷敬闻言,眼底涌上几分愧疚。他伸出手,手掌抚上她的脸,大拇指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是我不好。我忘了你不是需要被圈在温室里娇养的摆设,我一味想着护你,反倒让你受了委屈,是我思虑不周。”
侬湘肩头微微颤动,心底倔强还在,面上依旧别着脸不肯轻易软下态度。眼底委屈未散,却也不再刻意说伤人气话。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的猜忌、难过、不安,在他诚恳的剖白与愧疚里,一点点慢慢松动。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有瞬间释怀,只是慢慢听懂了他的难处,看懂了他眼底的慌乱与后怕,也看懂了他不善言辞下的在意。
侬湘别过脸,不肯轻易软下态度,却也没再说出赌气伤人的话。
谢廷敬见她情绪松动,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别再胡思乱想,也别说什么离婚放手的气话。”
“至于靳砚知一事,”他顺势放缓语气,顺着她的心意安抚,“我本就无意取他性命,军法之内,我自会酌情从轻,不会赶尽杀绝,成全你这份同窗情面,也绝不违了规矩底线。这件事,你我不必再议。”
侬湘肩背微微一颤,再也撑不住那副倔强体面,声音哑哑的:“你早这般同我说清楚,我又何苦独自揣测难过这么久……”
“是我不好。往后凡事,我都与你坦诚相待,不再瞒你,这样可好?”
晚风从窗棂悄悄灌入,拂散了一室僵持疏离。
侬湘看着他虔心的模样,半晌,终于缓缓点头,被他拥入怀中。
一室静谧,戾气散尽,只剩脉脉温情悄然漫开。
此后几日,夏敛盈也被安排住进这处洋楼,陪着侬湘一同留守。谢廷敬每日都会回来,或是深夜,或是凌晨,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硝烟与药草混合的气息。
他不解释西安的种种,她也不主动问询,维持着这样尚且温和的氛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清晨,洋楼外传来隐秘的敲门声,佣人悄声来报,说林亦璟派人秘密前来,要接侬湘过去一趟,称林亦臻想见她一面。
侬湘心头一震,指尖微微蜷缩,却还是缓缓起身。她知道,这一面,终究是要见的。
谢廷敬还未回来,她并不打算告诉他,夏敛盈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唯恐她出了事。侬湘念及她出于好心,便也允了她一道。
两人跟着那被买通的佣人从洋楼后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轿车停在公馆外,林亦璟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两人下了车,伸手示意两人跟着她走。
侬湘怎样也想不到,短短几日,林亦璟面容憔悴不少,几根发丝凌乱地跳出发髻,她也没察觉。或许也早已察觉,只是无心理会。
林亦璟一面领在前头走,一面对侬湘说:“连日来亦臻病情时昏时醒,低烧不退,全靠汤药勉强吊着心神。每每清醒片刻,也只是强撑着与人说几句话,便疲惫沉沉睡去,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只凭一口心气勉强支撑……还请你,不要说让她伤心的话……”
侬湘点头道:“林小姐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踏入病房,侬湘便闻到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枯瘦的女子,与那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若不是那双眉眼依稀能窥见当年的温婉清丽,根本无法将她与夏敛盈口中那个明媚动人的林亦臻联系起来。
她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呼吸浅促,见到侬湘与夏敛盈,抬手示意身边的佣人退下。
“二位请坐,敛盈,别来无恙。”林亦臻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夏敛盈瞬间红了眼框,她虽与这女子交情不深,却也知她是个良善之人,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叫人不忍。
“亦臻,身子可还好吗?”夏敛盈柔声道。
“好不好的,也就那样吧。”林亦臻扯起嘴角笑了笑,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唇纹好似要因这笑容的拉扯裂开一般。
随即她看向侬湘,温声道:“这位便是沈小姐吧?我是林亦臻。”说完看了眼林亦璟,又说,“这些日子,我姐姐对你无礼了,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侬湘缓步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轻声道:“林小姐,没关系,我理解家姐的心情。”
屋内一时静谧,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林亦臻望着窗台上一盆干枯的梅花,眸底泛起细碎的柔光,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无尽的追忆:“你看那盆梅,还是当年在奉天城郊梅园,伯钧亲手为我折的枝,我带在身边,养了许多年,如今,也快枯了。”
她缓缓说起当年的往事,没有怨怼和不甘,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从梅园初遇时的惊鸿一瞥,说到朝夕相伴的温柔点滴,说到生辰宴上的枪声骤起,说到自己含冤远走的绝望,每一字每一句,都轻得让人心疼。
这些往事,侬湘已从敛盈和林亦璟两人的口中各听一遍,如今听林亦臻讲起,心中却满是晦涩。
“我从不怪他,”林亦臻轻轻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身处乱世,他身居高位,步步惊心,换做是谁,都会信了那些算计。我只恨,恨自己生在林家,恨我与他,终究错过。”
“你最该恨的人是我。”林亦璟说道,脸上露出了哀伤。
“姐,其实事到如今,对你,我仍是有些恨的,可我已命不久矣……”林亦臻释然地浅笑,轻叹一声,“所以我不恨你了……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我们小时候,那样好……”
侬湘静静听着姐妹俩相互忏悔,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递过一方手帕,眼底满是共情的悲悯。眼前的女子,半生含冤,半生漂泊,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不过是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今日,他也来看过我了,陪我说了许多话。”林亦臻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侬湘,语气淡然,“这些日子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心疼,却唯独没有了当年的爱意。我等了他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便懂了,年少的情分,终究是被岁月和误会磨尽了。如今的他,心里装着家国,装着身边人,装着你。”
她轻轻握住侬湘的手,掌心冰凉无力,却带着真诚的暖意:“沈小姐,你是个通透的女子,往后,请好好陪着他,别让他再被过往的愧疚困住,好好过日子。”
侬湘心头一哽,重重点头,声音微哑:“林小姐,你也好好休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敛盈泪眼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她们皆是心善之人,没有丝毫针锋相对,只有乱世之中,女子与女子之间的相互体谅与悲悯。
坐了片刻,见林亦臻神色愈发疲惫,侬湘与夏敛盈便起身告辞,不愿再多打扰她休养。
两人走后,病房内,林亦璟上前坐在床沿,握住亦臻的手,这一次,她的妹妹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看着妹妹满眼的悲伤,抬手把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撩在耳后,忍不住心疼道:“亦臻,伯钧当真……”
亦臻点点头,缓缓闭眼一颗泪珠顺着睫毛划下:“姐,伯钧既已向前看了,我们又何必执着于过去呢?请你不要再找沈小姐的麻烦,只会让伯钧更厌恶,我更不会走得体面……伯钧对一个人好并无奇怪,可对沈小姐……此番她来西安,若是他心中没有她,他大可以视而不见,可那日我在这病房里头听着,他那般生气着急,是我从未见过的……那日事后他再来瞧我,明显的心不在焉,我都看在眼里……从前与他相识相知,我怎瞧不出来他是动了真情?只是那沈小姐,心思敏感细腻,许是有些迟钝……”
而后她又摇了摇头,眨着泪眼看向她的姐姐,苦笑道:“好唏嘘,对不对?他已将一颗心交与别人,而我又深切地明白他这个人固执又专一,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撼动半分,何必再去争个头破血流。只愿他在我走后,还记得我这个人便好……”
“亦臻……”林亦璟满心愧疚和自责让她再也止不住泪水,“都是我,是我不好……你大可以骂我,打我……我只求你,多陪我些时日,叫我为你赎罪……”
“没关系。”林亦臻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本我患病也不是你的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样对我好的么?小时候,父亲带回来的东西,你总让我先挑;每逢下雨天打雷,我都害怕得睡不着,是你回回都记得,到我房间来陪我入睡;我还记得别人欺负我,说我们没有娘疼,也是你为我出头,和他们大打出手……这些我可都记得……母亲走后,你便代替了母亲的角色……”
“可是后来……”亦臻一顿,又道,“若是重来一道,我还是会替你顶罪。”她温柔地笑笑,目光忽地有些涣散,抚上亦璟脸颊的手渐渐脱了力,声音变成了气声,“毕竟比起失去他,我更愿你……活着……”
说完,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无声掉落在洁白无瑕的床面上。
说话的人以气声收了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亦臻!”林亦璟大喊一声,心头顿时警铃作响,慌忙去探亦臻的鼻息,发现尚还有气,她来不及擦去泪水,又赶紧跌跌撞撞出门找了本在公馆留守的大夫……
待到次日深夜,夏敛盈已睡去,侬湘在客厅沙发坐着,见他迟迟未归,不知为何心头隐隐不安。
凌晨一时,谢廷敬方才步履沉重地回到洋楼。他一身军装满是褶皱,周身散发着沉郁到极致的悲戚,往日里杀伐果断的凌厉,尽数被无尽的疲惫与哀伤取代。
他走进客厅,目光落在侬湘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悲恸:“她走了。”
侬湘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知道他此刻定是无尽自责。她缓缓上前,两手环在他腰上,踮起脚,埋首于他颈间,沉默地垂下眼眸,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间,最终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身形一顿,随即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得更紧,声色沙哑道:“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侬湘点点头,轻声应着,感受着他呼在脖颈上的气息,心中无限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