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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大雨(八)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低调无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悄驶出谢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避开主干道,朝着西安方向疾驰而去。车内只有侬湘与夏敛盈,车后不远处,另有一辆普通马车随行,坐着两名乔装成商贩的心腹,暗中一路护行,不露痕迹。
      夏敛盈心思缜密,借着置办学堂典籍、回娘家探亲的由头掩人耳目,避开庄氏深究,专挑拂晓守卫换班、城门盘查最松懈的空隙,低调出城,丝毫没有惊动谢府旁人。
      轿车一路疾驰,碾过一路风尘,两日光景,便从奉天踏入西安地界。
      西安城内气氛远比奉天凝重,街头随处可见身着林系军装的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谢系与林系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座城里蔓延得无处不在。
      轿车行至一处僻静幽深的公馆门前,还未等停稳,便被一群身着便衣、气势凶悍的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眼神阴鸷,径直挡在车头,语气冰冷:“谢系之人,竟敢擅闯西安林系地界。”
      夏敛盈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侬湘护在身后,正要开口辩驳,却见那人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便上前拉开了车门,语气不容抗拒:“林大小姐有请,若是不肯,休怪我们不客气。”
      侬湘轻轻拉了拉夏敛盈的衣袖,缓缓起身,神色淡然:“既然是林小姐有请,我们去便是,不必动怒。”
      她心知这些人定是林亦璟的手下,此番阻拦,当是林亦璟的安排。两人被一路引着带入了一座幽深的庭院。
      庭院内草木凋零,死气沉沉,处处透着压抑。直到被带入一间静室,她们才看清,坐在主位上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红色旗袍,眉眼凌厉,妆容精致,却满脸不屑与戾气,正是林亦臻的亲姐姐,林亦璟。
      “沈小姐,等你多时了,别来无恙啊。”林亦璟缓缓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侬湘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笑意,“我的密探跟了你们多日,你们一进西北辖地我便派了人请你们来,你们说,这动作是不是很快?”
      “你想做什么?”侬湘稳住心神,挡在夏敛盈身前。
      夏敛盈也不是个善茬,挺身喝道:“林亦璟,我奉劝你不要乱来,她是伯钧的太太,谢家三少奶奶,若你敢动她,伯钧……”
      “好了,夏小姐,我不傻,不会对她做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救了你们。若不是我把你们请来,怕是不久之后我们便是要在军部大牢见了。”林亦璟不耐烦地打断道,语气冰冷,挥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来人,把夏小姐带下去,我有话,要单独与谢太太说。”
      为首的手下上前,想要带走夏敛盈,夏敛盈满脸担忧,死死拉住侬湘的手:“侬湘,别怕,她忌惮伯钧,便不敢动你,可她说的话,真假须你自辨!”
      侬湘轻轻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此刻反抗无用,唯有先稳住局面。
      夏敛盈被强行带离,静室内只剩侬湘与林亦璟两人,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想夏敛盈已告诉了你一些实情。”
      “是。”侬湘语气平静,毫不避讳,“所以,你为何要陷害自己的亲妹妹?”
      林亦璟缓缓转身,看着窗外凋零的草木,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当年所有的真相,没有丝毫掩饰,字字泣血,满是悲情与算计:
      “我与亦臻一母同胞,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偏爱她,她温婉,她柔弱,所有人都护着她,就连我倾心爱慕的人,眼里也只有她。我不甘心,我明明比她更优秀,比她更配站在伯钧身边,凭什么所有的好,都要归她所有?”
      “我恨她,更恨伯钧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于是我伪造密信,捏造证据,将所有通敌叛国的罪名,全都栽赃到她的身上。那年,伯钧的生辰宴上,那颗子弹,原是我为伯钧准备的,我本也不打算取伯钧性命,只吩咐枪手不要射击到要害,可最终,却是夏敛盈的父亲拼命护住了他。枪手被抓,一口咬定是亦臻指使,谢司令大怒,下令将她押入监狱,她方才反应过来是我陷害……可我没想到,她竟那么善良,她不想要我死,她便想赌一把,她赌即使伯钧信了枪手所有谎言,对她恨之入骨,却终究是舍不得伤她性命……
      “于是她把所有罪责一一认下……果然,伯钧怎舍得看她就那样死去?他瞒住谢司令把我们悄然放走,你知道她走的时候,有多绝望吗?她明明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付出一切,却只能背负着所有的骂名,承受着他的误解与恨意,带着一身的伤痕,离开了她最爱的人,被迫远走他乡,从此一病不起。”
      “而伯钧,他被我蒙蔽了这么多年,也恨了她这么多年。他看似冷酷无情,可这么多年,他应从未忘记过分毫。如今他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自己误会了她一辈子,亏欠了她一辈子,便抛下一切,来到西安,守着她,日夜忏悔,细心陪伴。”
      “沈侬湘,你不过是他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用来麻痹自己的替身,是他在乱世之中,用来安抚自己的慰藉。你以为他对你的那些温柔,那些体贴,是真心吗?那些温柔和体贴,都是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发生过一遍的,不过是他在愧疚与痛苦之中,寻到的一丝喘息罢了。”
      “他从来都属于亦臻,从年少初见,到如今生死别离,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嫁入谢家,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一场笑话!如今,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误会了亦臻,知道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知道她落得这般下场,他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他来西安,是来赎罪的。他与亦臻,才是真心相爱,而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是这段感情里多余的存在。”
      “你且放心,今日你来西安这事,我不会透露给军部。我诱你前来,不过是想让你看清这个事实,让你主动离开他,别再纠缠着不属于你的感情,别再霸占着谢太太的位置。你根本不懂他们之间的爱恨,不懂他们之间的执念,你从来都只是个局外人。”
      林亦璟的声音,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侬湘的心,没有丝毫留情,将所有的温情与希冀,全都碾得粉碎。
      侬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仿佛彻底破灭。
      “沈侬湘,你留在他身边,不过是自欺欺人,不如主动离开,成全他们,也放了你自己。”
      她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将当年的阴谋、爱恨、亏欠,一一铺陈在侬湘面前。
      侬湘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难以呼吸,眼底翻涌着泪光,却被她硬生生忍住。
      不,她绝不允许自己这般狼狈!
      侬湘倏然把脊背挺得笔直,抬眸看向林亦璟,语气没有丝毫示弱:“你说完了?”
      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林小姐,你低估了我对他的信任,也高估了你自己。这一切,从伪造密信、栽赃陷害开始,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亲手拆散了他们,是你让他们背负了多年的爱恨与误会,是你让林二小姐抱病多年、含冤难诉。如今你不思悔改,反倒来劝我离开他?”
      “是。都是我,是我嫉妒自己的妹妹!当年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当我知道她要替我顶罪,我方才知道她竟是真心待我……我心如刀绞,追悔莫及……我终于知道,我和伯钧在她心里的位置同等重要……父亲要她出国,我便为了赎罪,也随她一同去,谁知亦臻再不理会我,整日郁郁寡欢,忧思过度,又患了病,这五年……”
      林亦璟呼吸急促起来,情绪终于有了起伏。这些年看着妹妹缠绵病榻、日日煎熬,看着伯钧被多年误会困住、满心愧疚,她心底的嫉妒早已慢慢被愧疚蚕食。今日再见侬湘,再回看当年自己一时偏执犯下的错,多年心结翻涌,终是压不住满心悔意。
      “为何这五年不告诉伯钧实情?”
      “她知道以伯钧的性子,必定会取我性命。”林亦璟摇头笑道,“她真傻,她还是低估了伯钧对她的感情……程邵阳成婚那夜,她的病情已是回天乏术,我便提前回国将所有真相告诉了伯钧,他非但没有要我性命,反而冷静地问我如今亦臻的情况。你说,这是为何?在他的潜意识里,比起他自己的命,他更在意亦臻,你说我说的对吗,谢太太?”
      林亦璟笑得挑衅,侬湘面色依然沉静,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泛了白。
      林亦璟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冷笑一声,站起身:“你不信?那我便带你去见她,让你亲眼看看,伯钧如今守着的,到底是谁。”
      说罢,她领着侬湘,走出茶室,往庭院深处的病房走去。
      穿过层层回廊,刚走到病房所在的院落,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谢廷敬一身军装,正站在庭院中央,任平生和夏敛盈正站在他身旁,夏敛盈一脸担忧的表情,见到进院的两人,见到她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任平生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诧异,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人,那脸色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臭。
      “侬湘……”夏敛盈喊道。
      “哟,今日伯钧竟这样早就来了,真是不巧。”林亦臻走在侬湘前头,转头对侬湘笑道,“想来应是方才把夏小姐请出去的时候,被伯钧看见了。”
      侬湘没有接话,紧张地看向那人。
      谢廷敬一贯沉稳冷硬的面容瞬间骤变,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慌乱,快步上前,周身散发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谁让你来西安的?”谢廷敬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伸手攥住侬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林系地界,你擅自前来,一旦被发现,你连性命都保不住!”
      平日里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戾气,眉峰拧成死结,死死盯着她侬湘,周身散发着的盛怒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见到他的那一刻,侬湘只觉心头一凉。或许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瞒着一切远赴西安,他的太太,竟然会孤身涉险,追他到这里。
      林亦璟看上去并无半分惊讶,冷声道:“走吧,任副官,夏小姐,人家夫妻俩好些日子不见,定有许多话要说。”
      “我不走!”夏敛盈走到侬湘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看着气氛紧张的两人,生怕谢廷敬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三少……”任平生犹豫着看向谢廷敬,暗道这样尴尬的场面怎么总是有他在场?
      谢廷敬并未作答,面沉如铁,只略微颔首示意,待林亦璟强拉着任平生步入病房,他方才大步上前,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声音低沉冷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一字一句,砸在侬湘心上:“沈侬湘,谁准你来的?”
      侬湘哑然失笑,他竟也会气到直呼她姓名。他又为何这般生气?气她坏了他的好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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