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69、大雨（六） 昏黄的

　　昏黄的灯影落在夏敛盈忧心的侧脸上，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经年不散的阴霾，一声轻叹轻飘飘地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见侬湘的表情仿佛早已知晓些什么，夏敛盈狠了狠心，继续说：“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她字字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侬湘，你且听我慢慢说。”夏敛盈握着侬湘的手，这才感觉到她早已指尖冰凉发颤。
　　夏敛盈眼底漫开一层追忆的柔光，垂眸间睫毛轻颤，想起从前那段干净的时光，声音不自觉柔了几分：“伯钧和亦臻当初是何等要好。他们初遇时，正是奉天最好的时节，在城郊的梅园里，亦臻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折枝赏梅，眉眼温柔，林亦璟就站在亦臻旁边，谁能想到，那样相似的两张脸，却是两个不同的性格……那日伯钧本是处理军务路过，只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那时他本是奉天出了名的玩得开，便着人打探她的消息，这才得知她是西北军司令的小姐。那时西北军与东北军并无战事冲突，再者亦臻亦是一眼便看上了他，两人自此便常常一道进出各种各样的场合。他总找各种缘由去见她，或是送她鲜花，或是陪她在庭院里说一晌的话，或是请她看戏……他向来冷峻寡言，对着亦臻，却总有说不完的温柔，总是耐心听她讲琐碎心事，护着她避开所有纷扰，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注定要走到一起的。”
　　侬湘眸光轻轻一黯，心头掠过一缕极淡的涩意。
　　她知晓谢廷敬性子冷硬，从未想象过，原来年少时的他，也曾对一个人这般热忱温柔。她压下那点微妙的怅然，面上依旧清淡，只眉峰微蹙，生出几分世事弄人的唏嘘。
　　“亦臻性子温婉，心思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伯钧，从没想过什么派系纷争，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可她偏偏是林家的小姐，亦臻却未曾想到，对伯钧心生爱慕的不止有她，林亦璟竟也对伯钧暗生情愫……林亦璟向来嫉妒自己的妹妹，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此落在了她的身上——林亦璟暗中伪造密信，假意传递林系情报，把所有卧底的痕迹，全都栽到了亦臻身上，一点点离间他们，硬生生让伯钧误以为，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竟是林系派来取他性命的卧底！”
　　听闻是林亦璟蓄意构陷，不择手段，侬湘眸色沉了沉，心底生出几分冷意。
　　“后来呢？”侬湘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晦涩。
　　她懂谢廷敬身处军政漩涡的步步惊心。他从来多疑戒备，这般周密的算计落在眼前，任谁都会信以为真，可那林二小姐属实无辜……
　　“是那场战乱，本是伯钧的生日宴，不料宴会快要结束时枪声骤起，混乱之中，一枚子弹直直朝着伯钧飞去，我父亲就站在伯钧身旁，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挡，子弹穿透他肩头，鲜血染红了衣衫。奉天城谁又敢堂而皇之地在谢三少爷的生辰宴上闹事？显然是有奸细。那开枪之人被捕，一口咬定是亦臻指示，结合之前种种，伯钧这才彻底信了林亦璟的谎话，认定是亦臻想方设法接近自己是为了对谢系下手。”
　　说到这里，夏敛盈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亦臻未曾察觉林亦璟的算计，她眼睁睁看着伯钧对自己日渐疏离，心如刀割。她被捕入狱后方才知道幕后凶手正是她的亲姐姐……可以当时的局势，通敌是死罪，一旦亦臻供出林亦璟，她绝无生还可能。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心爱之人，她善良到别无选择，只能赌伯钧对自己仅剩的情意。”
　　听闻，侬湘喉间微哽，好像终于懂了他骨子里的防备与冷厉从何而来。
　　“她主动认下所有莫须有的罪名，没有一句辩解，把所有委屈、所有背叛的骂名，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伯钧怎能不恨？恨自己倾心相待的人背叛自己，可他是的的确确动了真情，哪怕恨得切齿，也舍不得取她性命，终究是瞒着谢司令，私自放走了亦臻……”
　　“那时，他心里的痛与怨太盛，对着亦臻，说了最狠的话，他说，从此便与她形同陌路，不必相见。一句话斩断了所有过往的温情，也打碎了亦臻所有的念想。亦臻就那样，带着满身伤痕与满心绝望，回到西安。此事后来败露，谢伯父得知伯钧私放重犯，雷霆大怒，斥责他被儿女情长蒙蔽，罔顾大局，当即下令把他送去日本士官学校。林司令也在谢伯父的施压下不得不安排亦臻远走美利坚。”
　　侬湘缓缓吸了一口气，心绪沉沉，既怜悯林亦臻半生孤苦、含冤远走，也心疼谢廷敬当年爱恨撕扯、进退两难。
　　她闭上眼，仿佛看得见当年他心痛到失语的模样。
　　原来，爱一个人，便不忍见他伤心。
　　夏敛盈的语气里满是无尽的悲戚：“远在大洋彼岸的亦臻，这些年被心病与旧疾缠身，日夜思念着故土，念着曾经的爱人，却要背着一身污名苟活，身子一天天垮下去，药石罔效……如今，她终究是撑不住了，快要不行了……”
　　她望着侬湘，眼底满是唏嘘与痛楚：“你说，伯钧本是爱恨分明之人，得知自己这么多年误会了她，放任她在那样远的地方举步维艰，若是此时再见她一面，见到她那般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会如何？”
　　“敛盈，别说了。”
　　侬湘知道，他那样的人，得有多自责？林二小姐如今已病入膏肓，他这一去，是带着多深的愧疚。
　　毕竟是在最肆意张扬之时爱过的女子，说不定，他一见那林小姐便心生爱怜，旧情复燃……
　　想到这，侬湘只觉胸口莫名阵痛，抬手覆住心口。
　　“侬湘……”夏敛盈紧了紧握住侬湘的手，不忍心道，“原我也是不忍心叫你蒙在鼓里，可如今见你这般模样，我反而后悔了。早知如此，就该由伯钧亲自对你讲……”
　　“敛盈，我知你好意，多谢你。”侬湘安慰地笑笑，“伯钧若是怪罪，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不是芥蒂这个……你知道的，他再怎样，也不会对我太过分，毕竟是我父亲救了他一命。只是……”夏敛盈欲言又止。
　　“方才听你说这些，坦白说，我是有些……介怀，可伯钧对我如何我都看在眼里，这事，我该信他。”
　　夏敛盈看得出侬湘笑得勉强，不忍戳穿，只得点头道：“是，伯钧为人，你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先就这样吧。”
　　“什么？”夏敛盈诧异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样吧。”身边女子柔声道，声音带着微微颤抖，“他向来清醒，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侬湘知道自己眼里的不安早已被夏敛盈看得真切，奈何自己再没有心思伪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书房里的挂钟滴答滴答，争分夺秒地一格一格转着。
　　夏敛盈不知待了多久才走。屋内的灯光依旧昏黄，却驱散了些许此前的凝滞。侬湘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院内的夜色，指尖轻轻攥起。
　　她不知道谢廷敬见到病入膏肓的林亦臻会是何等模样，更不知道自己那颗心，最终会承受怎样的苦楚。好比现在，她只觉自己一颗心被人狠狠攥着，一下松一下紧，叫她挣扎着喘不过气。
　　可如今，留给她的选项只有等。
　　她再也无法像刚认识他那样，满不在乎，随遇而安。
　　她爱他，便要爱他冷硬外表下的温柔，信他身陷恩怨却坚守着本心，也愿意等着他，去化解这困扰他多年的误会，去弥补那些年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