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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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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睡前故事，你想听什么？”男人嗓音温和，带着笑意。
男孩目光在书脊上滑过，指尖随意一点，烫金封皮被抽出的瞬间，一行漂亮的花体英文在烛光里闪了一下——Pinocchio 。
“匹诺曹…一个有关诚实与谎言的童话，听上去很适合你。”男人看见故事的名字，挑眉看向男孩，两双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在空气中相撞。
男孩抿了抿嘴，手指下意识想把书塞回书架。
“今天就是这个故事了。”
一锤定音。
书被半路截住，男人轻巧抽走，男孩空悬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直到故事开始才慢慢垂下。
“故事发生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王国，名叫阿格内特。
阿格内特的国王和王后仁慈地统治着这片土地，使它丰饶又富有。
无论是流浪的吉普赛人，还是四海为家的吟游诗人都愿意在这里停下疲惫的脚步，歇一歇再启程。
有一天，一个拥有着夜一般漆黑的头发的诗人来到这里。
在他进见时，起手弹奏的第一支曲子就令藏在帷幕后的公主落泪。
公主隔着帷幕忍不住出声：“哦，我的诗人，你的琴声里为什么全是令人心碎的音符？”
诗人微笑着回答：“因为我们的人生本就是一卷破碎的曲谱。”
“公主殿下从小长在王宫，国王和王后爱您如珠宝，您被阳光与玫瑰环绕，自然不明白这人间为什么会拥有裂缝与寒风。”
公主低声啜泣着，又问道：“那么，我的诗人，你又见证过哪些眼泪和孤独？”
诗人又拨弄琴弦，阵阵哀伤的琴音流出，他叹气道：“恐怕要一千零一个夜晚才能讲完。”
公主撩开绣着夜莺与玫瑰的厚重帷幔，她急切地上前两步，用那比诗人的歌声还动听的嗓音恳求："请您留下来，我愿意用我所有的金币和珠宝换您的一千零一个故事，我想了解宫廷之外的人间。"
诗人垂眼，像一阵被留住的风，他说："亲爱的殿下，您的心肠柔软的像百合，是您的眼泪留住了我。"
第一天的夜晚很快到来，诗人如约而至。
"我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在遥远的北地，雪和寒风主宰一切，那里的人们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烈酒。"
"那时的我寄宿在一个皮鞋匠的家里。"
皮鞋匠有十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孩子最强壮，最小的孩子最聪明。
他们的生活不算幸福，却也平平常常。
但是后来，邻国的国王傲慢地想要征服一切，率先挑起了战争。
鞋匠被征走，他当了卫兵，再也没回来。
炮和火摧毁了一切，失去了皮鞋匠的哑巴妻子在一个冷得能冻掉手指的夜晚吞了平时用来缝衣服的针。
孩子也一个一个被掩埋在无声的雪夜里。
饿死，冻死，有两个孩子出门找食物，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消失在卷着雪花的风里。
到我要离开的最后，皮鞋匠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老大身体强壮，艰难地挨过一个又一个被死神靠近的夜晚。
老幺头脑灵活，在连老鼠都找不到食物的时候，他总能搜刮到一点让自己勉强活下去的营养。
"熬过那段时间，第二年刚开春，他们便和我告别，结伴往西去了，去找一条活路。"
听完故事，公主的眼睛又湿润起来，眉毛轻轻皱在一起，她难过地说："我多想帮帮他们啊。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供他们取暖。"
"您的善良，是他们再也遇不到的春天。”
诗人的手指灵活地在七根琴弦间穿梭，音符一个个从公主卧室的窗户跳出去，所有听到琴声的仆人都忍不住晶莹了眼角。
此后，诗人每夜都会为公主讲一个故事，而公主总是会忍不住掉眼泪。
当可怜的泪珠将落不落时，诗人的琴声就会响起，安抚一切伤痛。
可一千个夜晚过去，诗人总归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在第一千零一个晚上，诗人照常讲完故事，公主照常为苦难落泪，安抚的琴声久久未停，诗人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悲伤。
他说："亲爱的殿下，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您已经了解了我所见证过的所有裂缝与寒风，现在我要重新踏上旅途，去见证新的故事，收集更多值得唱给人们听的歌谣了。"
公主刚止住的泪水又纷纷淌下，她伤心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再回到阿格内特呢?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诗人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命运是一个性格恶劣的朋友，它做事总是出人意料，我也不能肯定未来它会和我开怎样的玩笑。"
公主卧倒在床上，她把脸埋入柔软的天鹅绒，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我要嫉妒你的琴弦了。”
"我的诗人，你爱我吗?"
她把心思明晃晃放在对话中。
"在阿格内特，没有人会不爱您。”
诗人谦卑地回答道。
"我问的是你。我的诗人啊，请你千万问问你的心再回答我。"
"我承认我的心在为您跳动。”
“可我自由的天性和身上背负的责任使我不能轻易停下脚步。”
“如果您同等地爱着我，并且像我理解您那样理解我，想必是一定不会使我在选择的围墙之间窒息的。"
“他在引诱她。”男孩语气平静，内容却像一柄锋利的刀割破承载童话的绸缎。
男人没有责备他突然的插话，眼底划过一丝兴致，手指搭在金漆红底的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下去。”
“他讲述的不是公主渴望听到的苦难人间，而是那人间里最无害的一抹倒影。”
“他在每个情绪敏感的深夜，讲述这些看上去只会惹人落泪的睡前故事，为那个天真的公主作消遣，看似无害。”
“可实际上，他把伤痛和疤痕淡化，在他的故事里真正占主导的其实是那些她不曾踏足的风景。”
自由是比毒品还诱人的东西。
就连伊甸园的毒蛇也只递了一次苹果，
而诗人却递了足足一千零一次。
“为了做更好的掩饰，他不惜拿爱情做稻草，自由和爱情被捆绑销售，自由埋在更深处，只留下足够吸引人的钩子和爱情重合在一起。”
散发着自由气息的爱情是表面涂满蜜糖的毒药，他的言语是细长的蛇信，冰冷潮湿的气息已然逼近那纯洁的夏娃。
“层层遮掩，步步为营，一千零一个夜晚的谋划。谁能质疑他那颗淬了毒的‘真心’？”
男孩低下头，看着男人手下压着的故事书慢慢说道。
“你的思考很有趣，但这是故事之后的故事。我们今晚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这是一个没有肯定与否定的评价，不管如何，是他纵容了这番言论的存在。
“现在，收一收你发散出去的思维，回到刚才被你打断的故事中去。”男人不轻不重地说道。
男孩抬脸，从他细微变化的神情里能看出他对他刚才的话感到愉悦。
明明是他刻意停顿。如果不说些什么，反而会得到没有对故事认真思考的评价吧。
男人温和表面下的虚伪，依男孩看，和故事中那条毒蛇也没有区别了。
“公主终究舍不得诗人离去，可她的善良不允许她恩将仇报。于是，她决定抛下一切，和他一起踏上旅程。”
临行的前夜，她溜进王子的卧室。
比王子的疑问更先一步落地的是公主的眼泪：“我的弟弟，曾和我血肉难分，拥有一个来处的孩子啊。你要原谅我。”
王子温柔地询问：“亲爱的姐姐，你的眼泪令人心碎。是什么使你这样的无措和恐惧。”
公主低下头，咬着唇：“哦，我即将犯下大错，但还请别再问了，就把这一切交由神来审判吧，我的命，他的命，一切都是！”
“我只希望你，我的弟弟，你能给予我一点肯定和面对它的勇气。”
王子认为他的姐姐经过一晚上的舞会，累得昏了头，安抚道：“神的仁慈永远笼罩阿格内特。祂会宽恕你的，无论你做了什么。”
“我会为你祷告的，而现在，阿格内特最耀眼的太阳，父王王冠上最夺目的明珠啊，快快安睡吧，梦里的伊甸园在等待着呢。”
公主抽泣着离去，直到第二天早晨，王子才得到消息：姐姐和诗人私奔向海的另一边。
原来是这样。
看着母后沉寂的眉眼，王子的叹息融化在海风里。
从此，每夜入睡前，新国王都会为流浪的姐姐祷告：请让她流浪的灵魂安歇吧。
可是，姐姐的眼泪总是滴落他的梦里，神的目光似乎也总是降临在他身上。
夜夜祈祷，却夜夜无法安眠。
直到姐姐离去的第三年，一个流浪的吉普赛女人献上一只装在铁笼里的夜莺。
从那之后，只有夜莺的歌声能使国王安眠。铁笼的栏杆被金丝取代，有柔软的天鹅绒和绸缎作床，宝石作树枝供它停留。
夜莺的歌声像是被金丝穿起的一串珍珠。能压住在海面坠落的眼泪。
每一个夜晚，国王和夜莺在枕畔共享同一寸呼吸。
他已经习惯伸指探入笼缝，用指腹摩挲它颈侧最柔软的那片绒毛，每一次触碰，都在试探夜莺的反应——他的鸟儿，是否还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国王拥有无数奇珍异宝，可在他的收藏里，唯有这只夜莺独一无二。
他温柔剪去它的羽尖，让它的每一次振翅都会失衡；在它的日常里塞下规则，让它连歌声都是被修理得当的适宜。
夜莺每一次无意投向笼外的余光都伴随着胸腔无序的震颤，那是一种沉默的节拍。
它的每一句尾音都藏着半拍的空白，是自由在翻身。
自由果真是一种令人疯狂的毒，裹了蜜糖，依然见血封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