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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 雷声轰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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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轰鸣,雨水如鞭子一样抽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温屿打开雨刷,朝外看了看,皱起眉头。
黎光是真的很忙,她甩下这么一句话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温屿想要问询,但黎光现在根本没空理会她。
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车窗,根本无法看清外面的景象。
这样的天气里,那个女孩真的在黎光说的地方吗?
温屿没有想太多,她踩下油门,车响起轰鸣声,一下子窜出去,溅起大片的水花。
黎光说的地方并不是烧烤店,而是距离不远处的一座小楼。
这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的,充满了上个世纪的气息,斑驳的墙面,门口是一滩肮脏的水潭。
温屿的车开不进去,停在了外面。她朝外看了一眼,忽然一顿。
她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站在楼道那里,手里紧紧地抱着温屿曾经看过的那个书包。
她身后走来壮硕的男人,表情难看,嘴唇张合,但雨声太大,温屿听不见。
她只能看到那男人推了一把朋莱,将朋莱推入了暴雨之中。
如同一出正在上演的默剧。
朋莱一脚踩在水潭里,腥臭泥水飞溅到她的裤腿上,和落下的暴雨一起,几乎在瞬间就将她打湿浸透。
朋莱低着头,用力抱紧自己的书包,躬起身体,将怀里的书包护住,尽可能不让它被打湿。
她回头,想要冲回楼道。
但烧烤店的老板就站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不让她进来。
“老子给你吃的,还给你住的地方。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知不知道害得老子损失了多少钱!!当初招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她听到老板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显得遥远。
她用力地抱紧书包,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白的手。体温被雨水带走,幸好现在是夏天,撑一撑,应该不会发烧浪费钱。
接下来她要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她低头,看着被雨水击起无数涟漪的泥潭里,自己那扭曲的,模糊不清的倒影。
她终究就如这倒影一样,那么卑微肮脏,扭曲成自己都认不清的样子……
一道黑影落下,那些涟漪止息,雨声忽然远去,连同雨水的声音一起。
光亮的皮鞋地踩入泥潭,毫不在意溅起的泥水沾染了名贵的鞋面,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和带着腥味的雨水完全不同的气息一起包裹住了她。
朋莱猛然抬头,她看到温屿举着伞站在她的面前。
“你还好吗?”温屿问,朝朋莱伸出手。
朋莱那被雨水浸得苍白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点点头。她看着温屿伸出的手掌。
那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手掌,细腻而白皙,根根纤长。
朋莱还记得那双手握住自己的感觉,如同陷入了牛奶一样,丝滑得像是读书时读到的丝绸。
她没有摸过,但是在想象里,丝绸或许就是那样美好的感觉。
下一刻她的手已经被温屿拉住,将她带得朝温屿的方向更近了一些。
于是一股清淡草木的香气一起包裹了她。
有一那么一瞬间,朋莱小心地深吸了口气,将这气息用力地吸入鼻腔里,像是要记下这种味道。
朋莱被温屿拉出了泥潭。
温屿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的头深深地弯下来,头发和衣服被打湿,滴滴答答地淌下水来。
温屿转头,老旧楼道里是一股老鼠的气息,和着雨水的水腥味一起朝温屿扑来。
烧烤店的老板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温屿,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随意辞职,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温屿说。
老板笑起来:“什么仲裁,我们又没有合同,她连银行卡都没有。”
温屿转头,朋莱缩着肩头,垂着脑袋,往伞外退了不。
温屿一把揽过朋莱的肩头,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她的伞太小,两个人正常的社交距离无法撑伞。
可一股抵抗的力道传来,是朋莱抵住了她的手。
温屿皱眉,听到朋莱小小的声音:“我……会弄脏您的衣服。”
“一件衣服而已,不用在意。”温屿并不在意说道,手心用力,将朋莱带进怀里。
“我们先走。”
朋莱没有抵抗,她顺着温屿的力道,窝进温屿的怀里,被温屿带着往前。
温屿打开了车门,一把把小姑娘塞进了副驾上,又自己上了车,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打了伞,其实她的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了。打湿的衣服紧紧贴着肩头,并不怎么好受。
自己尚且如此,那个小姑娘就更加的难受。
这么拉去见黎光不合适,还是得稍微收拾一下。
温屿打定主意,转头却看到小姑娘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后背挺直,没有触碰到椅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温屿顺着看过去,见朋莱的双腿往上抬,没有放下。
“放轻松些,把脚放下,下面有车垫,不用担心。”
温屿说。
然后她看到朋莱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红:“我,我的脚很脏。”
但是车垫那么干净,似乎比她整个人还干净。
温屿摇头:“车垫就是给人踩的。不要在意,我们先去酒店收拾一下可以么?”
回应她的是一个茫然的点头,透着十足的信任。
这份信任倒是让温屿莫名的心虚了一下,她停顿片刻,说:“我家也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怎么越解释越有些奇怪了,于是温屿闭上了嘴巴。
她正准备发动车,忽然看了一眼,说道:“你没有系安全带。”
朋莱发出疑惑的一声。
温屿转头:“安全带……”
她看到朋莱茫然的眼神,随后她又似乎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急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找寻,脸上一片绯红。
不会吧,都这个年代了……
温屿探出身,朝朋莱靠近。
朋莱一下子僵住,看向越来越近的温屿。
温屿甚至能看到小姑娘的眼睫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动着,唇紧紧地抿起来。
几缕打湿的,漆黑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一点也不显得脏乱,像是国画,墨色与留白。
确实是个很好看的姑娘,难怪黎光一直对她恋恋不忘。
温屿的心头念头划过,并未显露,只是从一旁抽出安全带,给朋莱系上。
一低头,朋莱认认真真地看着温屿的动作。
温屿点了点一旁:“一会儿下车点这里。”
朋莱默默点头。
温屿倒转车头,外面的雨水声很大,车开得不快,平稳得感觉不到一点颠簸,玻璃把风雨隔绝在外,车厢里有一种清香的草木气味。
温屿看着低着头沉默的朋莱,随手打开了音响,说:“我不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什么音乐,有想听的自己用手机连。”
朋莱摇摇头:“我没有手机。”
温屿沉默了一下,随手点开了一支音乐。
舒缓的乐声流淌在车厢里,这一瞬间,这样的风雨都仿佛变成了一种惬意的享受。
朋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前方。
温屿专注地开车,她听见在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朋莱忽然问。
“您……多大?”
“我吗?”温屿笑了笑,“我今年二十七了。”
“……那也不比我大多少。”朋莱低声说。
温屿笑笑,没有说话。
七岁的差距,看上去没有太多,但是学生和社会人,那差得就很多了。
更何况是朋莱和温屿。
雨大,车道渐渐拥堵,温屿看了眼标红的导航,开了暖风。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环境让原本警惕得像一只小野猫的朋莱渐渐放松,也或许是温屿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开始,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老家在那里?”
“叫做吴家崖,很偏远的地方,在森县下面,需要坐公交到县里才有大巴。到花市……普通的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小姑娘说得很清晰,看来她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温屿扫了她一眼:“那看来你的成绩不错,我的同事,你记得吗?她夸过你。”
小姑娘腼腆地勾起笑来,她的目光像是闪着什么光:“我喜欢解题,好像一切都可以按照方程式就能获得答案。”
“既然这么喜欢学习,怎么想到要来城里打工的?”
这一次,小姑娘没有回答。
温屿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头,抱着书包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酒店。
“你带身份证了吧?”
“带了,我的东西都在书包里了。”
那么小的一个包,就是全部的家当了么?
温屿点头:“好。”
她带着朋莱一路停了车,开了房。
她们两个人形容实在是有些狼狈,引得其他人纷纷朝她们看来。
温屿没有在意,她听到身后脚步一滞,回转头,看到朋莱停下脚步,朝温屿看来。
她似乎有些畏惧,在看向温屿的目光时,带着一丝求助。
温屿脚步顿了顿,转过来,走到朋莱的身边:“不用担心,走吧,先把衣服换一换。”
“你……不在意吗?”小姑娘的声音小小的,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
她没有明说,但温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温屿笑了笑:“在意什么?衣服是穿在人身上,可是人心的衣服却是穿在心里头。”
小姑娘的目光顿时亮了亮,落在温屿身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你好厉害。”
温屿回转头,她看到小姑娘慢慢挺起了自己佝偻的身体,学着她的模样挺起腰。
温屿垂下的手微微地收了收,缓缓勾起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