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17天差地别 两个世界, ...
-
姜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家具市场那扇依旧紧闭的、冰冷的铁栅栏门。清晨的薄雾似乎更浓了些,将远处低矮的楼房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
“说了,有意义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应少,又像是在问自己,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清醒的疏离,“昨天最需要他的时候,电话打不通。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他在机场,马上要飞去美国开会。告诉他,除了让他干着急、愧疚,或者……干脆让他放弃行程掉头赶到江县来?除了上演一出‘情深意重’的戏码,对解决实际问题有任何帮助吗?徒增困扰罢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冷的自嘲,“损人不利己,没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沾满污迹的裤脚和磨损的鞋尖,声音更低,也更沉,“而且……不觉得累吗?应少。接一个电话都要调动全部演技,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这边的兵荒马乱,只为了维持电话那头的岁月静好……太累了。”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
“以前总觉得‘翻山越岭’是个特别浪漫、特别有力量的词。”姜沫的目光飘向远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语气带着一种幻灭后的苍凉,“好像只要足够努力,什么高山都能翻过去。可现在……不这么想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应少,眼神平静,“有些山,不是你想翻就能翻过去的。比如我和颜回。他是生来就在山顶看风景的财阀少爷,我是从泥坑里爬出来、背上还压着三千万巨债的破产千金。我们的起点不同,要走的路不同,要面对的世界……更是天差地别。”
她微微侧身,指向停在路边的红色法拉利,又指了指身后破败的面馆方向,动作间充满了无声的对比,“他开的什么车?是可以按心情更换涂装的兰博基尼。他关心的是什么?是硅谷的前沿算法,是国际交流的机遇,是家族企业的未来。我呢?我要操心的是面馆的桌椅板凳多少钱一张,是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能不能按时交上,是怎么一分一厘地攒钱去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务窟窿,是怎么让年迈的父母不再担惊受怕……”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边的鸡飞狗跳,不想让家里的破事去污染他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这就像……一种本能。”姜沫的声音颤抖,“可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是我要不断地内耗自己。藏起所有的不堪和狼狈,在他面前永远扮演那个‘还好’、‘没事’、‘不用担心’的角色。对话要小心翼翼,报喜不报忧……时间久了,就像戴着面具生活,连呼吸都觉得累。厌倦了,真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市场大门,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种注定的结局,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重重砸在清晨的寂静里,“等所有……所有靠着最初那点喜欢攒下的情分,都被这种日复一日的‘藏’和‘演’消磨殆尽的那一天……”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未尽的含义,如同这江县的晨雾,冰冷地弥漫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等情分耗尽,这座名为“阶层差异”的大山,终将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曾经再炽热的感情,也终将熄灭冷却。
应少沉默地听着。帽檐下的眼睛深邃如海,映着姜沫疲惫而清醒的侧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调侃或安慰打断她,也没有对颜回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在她话音落下,被那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包裹时,静静地伸出手,指向市场大门的方向。
“门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走吧,采购去。再晚,好点的桌椅板凳都被人挑走了。想想中午吃什么,忙活一早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将沉重的现实暂时推开,把姜沫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最具体、最迫切需要解决的“生计”上来。
这笨拙却有效的关心,像一道微光,划破了笼罩在姜沫心头的浓雾。
姜沫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站了起来,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走。”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却比刚才多了些力气。她拿出两个干净的口罩,递了一个给应少,自己也仔细戴上。两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人”,一前一后,汇入了家具批发市场刚刚开启的人流中。
在这充斥着锯末味、油漆味、讨价还价声的市井之地,无人知晓这两个身影的真实身份,也无人关心他们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生活,或者说生存,以最粗粝也最真实的方式,催促着他们继续前行。
-
与此同时,江市国际机场的喧嚣达到顶峰。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银白色的波音客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轰鸣着刺破云层,朝着大洋彼岸的方向呼啸而去。
头等舱内,颜回靠窗坐着。舷窗外的云海翻涌,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机舱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他刚结束和姜沫那通“甜蜜”的电话,心情愉悦,带着对硅谷之行的无限期待。空乘小姐笑容甜美地送来了温热的毛巾和一杯香槟。
“谢谢。”颜回接过香槟,晶莹的气泡在杯壁上欢快地升腾。他侧头看向邻座的秦雯。她正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一份全英文技术文档,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神情一丝不苟,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线条。
“秦雯,关于峰会上那个关于‘量子加密算法应用瓶颈’的分论坛,你准备的补充材料……”颜回自然地开口。
秦雯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嗯,我重新梳理了那篇MIT最新发表的论文数据,对比了我们之前方案的几个关键节点,发现他们在节点同步延迟的优化上有个非常巧妙的思路……” 她熟练地调出文档中的图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语速平稳流畅。
坐在后排的万磊和杨毅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讨论。万磊兴奋地比划着,唾沫横飞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解;杨毅则适时地从法务和商业落地的角度提出几个刁钻的问题。
四个年轻的大脑,在万米高空之上,围绕着那些冰冷而充满无限可能的代码与算法,热烈地碰撞着思想的火花。窗外的云海壮阔无垠,似乎象征着他们即将踏入的那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科技前沿之地。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将身后的城市、小镇、面馆的狼藉、水泥台阶上的叹息,以及那通粉饰太平的电话,都远远地抛在了下方那片广袤而沉重的土地上。
两个世界,在同一个清晨,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云层之上是阳光普照、充满未来感的科技征途;云层之下,是沾满油污的包子袋、冰冷的台阶,和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蚀骨销魂的告别预演。
-
十一月的江市,天气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棉絮,湿漉漉地压下来。环谷影视基地的水泥地面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天气阴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片场。
《公诉人GS》剧组的最后一场戏,是姜沫饰演的检察官助理在法庭上铿锵有力地宣读一份关键证据的补充说明。她的台词准确有力,眼神坚定,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将一个初入职场却满怀信念的法律新兵演绎得入木三分。
“好!卡!”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工作结束的轻松,“辛苦了,小姜!杀青了!”
没有香槟塔,没有闪光灯聚焦的盛大杀青宴。对于女二号而言,杀青更像是流水线上一个工位的完成。工作人员礼貌性地鼓了鼓掌,几个相熟些的场务和化妆师笑着走过来道别。
“沫沫,恭喜杀青!演得真好!” 助理小玉第一个冲上来,递给她一束包装简单朴素的粉白相间的康乃馨配满天星。
“谢谢小玉。” 姜沫接过花,脸上是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姜老师,合作愉快!” 扮演男主角的老戏骨也走过来,微笑着伸出手。姜沫连忙双手握住,微微躬身,“王老师您太客气了,跟您学到了很多,是我该说谢谢。”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合了个影。
导演也象征性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姜,底子不错,挺有灵气,也肯吃苦。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话语里是公式化的肯定和鼓励。
“谢谢导演,谢谢大家!” 姜沫抱着那束并不算热烈的花,对着周围散开的工作人员再次微微鞠躬。片场迅速恢复了收工的嘈杂,道具组开始叮叮当当地拆景。热闹是主角的,她只是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安静地退场。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很快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那三千万的债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填满了这份工作结束后的虚空。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颜回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沫沫,杀青了吧?我出发了,环谷基地门口等你。】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姜沫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