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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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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夏天的缘故,尽管已经到了晚自习的时间,天色却还未完全暗下来。傍晚的天光从暖金色慢慢过渡到淡青色,最后才沉入墨蓝。
教学楼的灯火一层层亮起,S班所在的最高层,笼罩在一片白炽灯清冷的光辉里。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轻响,偶尔压低嗓音的讨论,交织成一片。空气里浮动着油墨和少许咖啡的味道,以及年轻人专注时那种微微发热的气息。
冷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和物理的复习资料。下午的课程对她来说不算吃力,但霁阮提过的“压轴题”和“磁场边界”像两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习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学习节奏里。
她不太喜欢这种被事先点明的“难点”,这扰乱了她独自摸索、拆解问题的乐趣。
但既然是提醒,她也没有忽视的理由。
她用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梳理着某道题的逻辑关系,笔迹干净清晰。偶尔停下来,笔帽轻轻抵着下唇,深褐色的眼睛望着空中某处,陷入短暂的沉思。
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与窗外渐浓的夜色叠在一起。
霁阮就在她斜前方。班长似乎永远处在一种高效运转的状态里。晚自习开始前,她简短地向全班传达了潘老师关于周测座位调整的通知——顺序打乱,单人单桌。
此刻,她面前同时摊开两本习题集,左手边是物理,右手边是化学,目光迅速移动,手中的笔不时在不同科目的草稿区落下算式。她的坐姿依旧端正,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弯下脊背。
郁离从前排扭过头,压着嗓子对冷莫说:“看吧,班长就是台行走的学习机器。跟她一个宿舍,压力不小吧?”话里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觉得如此。
冷莫笔尖没停,只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算是听到了。
压力?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某种观察对象离得太近时带来的微妙不适。
她看见霁阮抬手把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手指修长。
潘老师踩着铃声的尾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今晚自习前半小时,数学和物理做个小小摸底,不计分,就是让大家热热身,也看看新同学适应得怎么样。”
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得更紧了。
试卷传到手里,油墨的味道新鲜得有些冲鼻。冷莫快速扫了一遍题目,心里大概有了数。题型常规,难度循序渐进,最后两道大题果然有点“特别”。
她吸了口气,试图将周围的嘈杂隔开,让世界缩成题目与解答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
时间在安静里流走。冷莫很擅长这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一旦进入,周围一切都淡成了背景。
她解决前面题目的速度很快,留足了时间对付最后两块“硬骨头”。数学那道综合题需要构造一条不太明显的辅助线。找起来有点难,不过多试几种思路总能画出来。一旦画出来,后面就好办了。
物理题果然如霁阮所说,涉及带电粒子在复合磁场中的临界轨迹,分析起来步骤多,但只要一步一步推,问题也不大。
她答题时有个小习惯,思考特别投入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摩挲手腕。那里原本戴着黑绳,现在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皮肤的温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进了斜前方那个恰好做完试卷、正扭头看窗稍作休息的霁阮眼里。
半小时后,试卷被收走了。潘老师没多说什么,只留了句“自己对照着想想,晚自习可以讨论”,便离开了教室。
绷紧的气氛稍微松了些,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多起来,不少人在对答案,或者皱眉头重新演算。
郁离又转过身,苦着脸:“最后那道物理题,粒子到底是从哪个边界飞出去的啊?我好像图画错了。”
冷莫还没开口,前排一个男生就插话进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思路。霁阮没有加入讨论,她收好试卷,重新打开了之前的习题集,仿佛刚才的摸底只是个小插曲。
冷莫也没说话。她不太习惯在吵闹的环境里讨论问题,更愿意自己反复琢磨。
她拿出笔记本,把刚才解题时闪过脑子的另一种思路草草记下,字迹潦草,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晚自习的时间平稳地滑过去。中间有短暂的休息,不少同学起身去接水或透气。冷莫坐着没动,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和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灯火。
霁阮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保温杯,冒着丝丝热气。
下自习的铃声终于在九点半响起。收拾书包的动静、椅子挪动的声音、放松的说笑声瞬间充满了教室。一天的课业正式结束。
冷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喧闹流淌。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让那些急着回宿舍或跑去小卖部的同学从身边经过。等人流稀疏了些,她才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园和白日不同。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花坛里草木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篮球场还有奔跑的声音,但已经显得空旷。
毫无疑问,她享受这种喧闹之后的疏离。
走到宿舍楼门口,恰好看见霁阮和一个女生站在灯下说话,是郗云岫。霁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
冷莫本想直接走过去,霁阮却像脑后长了眼睛,结束了谈话,转身很自然地和她走到一起,并肩进了楼门。
“郗云岫在说运动会报名的事。”
“哦。”冷莫应了一声。
其实她对运动会没什么概念。因为往年的运动会,妈妈都会给她请假在家学习,说是:“运动会没什么用,还不如在家看看书、写写作业,对不对?”
楼梯间里回荡着其他女生的笑声和脚步声。走到三楼,喧嚣被关在身后。走廊尽头,314的门牌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白的光。
打开门,寝室的安静包裹上来。霁阮那边依旧一丝不苟,连拖鞋都并排摆在床下规定的位置。冷莫这边,还留着初来乍到、没完全铺展开的空旷感。
冷莫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走到书桌前,指尖碰到那根静静躺着的黑绳,把它重新绕回右手腕上。冰凉的绳体很快染上体温,一种细微的安定感悄悄回来。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霁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从柜子里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
“……你先吧。”冷莫不太习惯和人共享这么私密的空间与时间节奏,下意识选了退后。
霁阮也没推让,点了点头,抱着东西走进了寝室里连着的小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磨砂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等待的时候,冷莫索性坐在书桌前,翻看下午记的零星笔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种种:潘老师语速很快的介绍、教室里那些打量的目光、郁离连珠炮似的问题、钥匙入手时的冰凉、铺床时的生疏尴尬、食堂里混杂的气味、晚自习试卷上那道巧设陷阱的题……
还有霁阮。她出现得频繁又自然,界限模糊地介入自己的生活。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霁阮拉开门走出来,穿着米白色的棉质睡衣,露出的脖颈修长,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是某种淡淡的皂香。
“好了。”她擦着头发,让开位置。
冷莫拿起早已备好的洗漱包,低着头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还留着温暖的湿气和霁阮用过的同款沐浴露香味。
感觉有点奇怪,像是闯进了一个刚刚被他人气息填满的领地。她快速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偏低,想让有些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洗漱完毕,换上自己的黑色睡衣,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短发,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泄露出一丝疲惫的脸。
一天,仅仅一天,信息的密度和人卷入的程度,比她预想的高太多了。
走出浴室时,霁阮已经坐在书桌前,取下了干发巾,发尾有些凌乱地贴在颈边,反而削弱了些许白日里的锋利感。
她正往脸上拍一种没什么香味的护肤水,动作仔细。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描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冷莫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接下来该做什么?直接睡觉似乎太早,继续学习又有点提不起劲。
她注意到霁阮书桌旁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的绿色植物在灯光下舒展着柔嫩的叶片。
“那是绿萝。”霁阮忽然开口,并没有回头,“比较好养。”
“哦。”冷莫收回视线,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不用换水吗?”
“每周换一次,加一两滴营养液就行。”
对话好像就这样结束了。寝室里再次陷入安静,但没那么尴尬了。能听见霁阮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窗外极远处隐约的车辆驶过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冷莫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没有新消息。她点开一个常看的、与学习无关的极简主义设计论坛,漫无目的地浏览,心思却有些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霁阮合上书,整理好桌面,起身关掉了台灯,只留下门口一盏光线很弱的小夜灯。
“不早了,睡吧。”她说,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嗯。”冷莫应道,也放下手机,滑进被窝。新床单和被套带着洗涤剂的清新气味,也隐约沾上了寝室里那种干净的气息。她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被夜灯模糊映出的光影。
“冷莫。”黑暗里,霁阮的声音又传过来,很轻。
“嗯?”
“周测不用太紧张。你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摸底卷最后两题,你的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冷莫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潘老师收走试卷时,霁阮明明一直在看自己的书。她什么时候……看到自己的解题过程了?
“哦。”她最终只发出这样一个音节,心底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儿搔过的水面,漾开极小一圈涟漪。
那是被观察、被评估之后,得到的一句平静的肯定。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晚安。”霁阮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