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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与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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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雨下得毫无章法,像是要将这座钢筋水泥浇筑的森林彻底淹没。
温宁从出租车下来时,半边肩膀瞬间被打湿。雨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狼狈地拖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站在“御景公馆”奢华却冷清的大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汽车尾气的湿冷空气。
这里是北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安保森严,住户非富即贵。
温宁那双常年握着修复刀的手此刻有些发白,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边的金丝眼镜,试图看来往的车辆,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自从上周那场连环追尾的车祸后,她就落下了轻微脑震荡的毛病。视网膜偶尔会出现奇怪的重影,医生说是视神经受压迫后的暂时性幻视,养养就好。
但温宁觉得,这“幻视”似乎越来越离谱了。
比如现在,她盯着自动感应门玻璃上的倒影,总觉得那上面飘过几行乱码一样的雪花点。
“兹拉——”
脑海里像是有电流穿过,温宁按了按太阳穴,强忍着眩晕感刷卡进了电梯。
温祈安——她的亲哥哥,也是这套公寓的业主,此刻正在大洋彼岸为了一个并购案焦头烂额,只能在电话里充满歉意地让她先住进去。
“密码是你的生日。对了宁宁,对面住的是……”
电话那头的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温宁没听清后半句,电梯门就已经开了。
26楼。一梯两户的大平层格局。
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的足音。感应灯光线昏黄暧昧,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凛冽的木质香气,像刚下过雪的森林,混着一点未散的烟火气。
温宁走到左边的门前,刚要输入密码,身后原本紧闭的电梯门忽然又开了。
“叮”的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宁猛地回过头。
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的气息。
温宁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倏地收紧。
是贺之洲。
即便五年没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然能轻易唤醒她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那个占据了她整个少女时代日记本,却又让她在大雨夜里独自烧掉所有照片的男人。
贺之洲似乎喝了不少酒。他走路的姿态虽然依旧挺拔,但脚步略有些虚浮。经过温宁身边时,并没有停留,仿佛她只是这栋公寓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保洁或者过客。
温宁屏住呼吸,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防盗门。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贺之洲停住了。
他似乎是在找钥匙,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围了温宁。
温宁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素圈戒,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为了挡桃花用的道具——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借个火。”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温宁愣了一下,抬头。
贺之洲正垂着眼皮看她。那双内勾外翘的眼型里满是红血丝,因为醉意显得有些涣散。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下巴微扬,示意她帮忙。
他没认出她。
也是,女大十八变。五年前她还是个戴着牙套、唯唯诺诺跟在温祈安身后喊“贺哥哥”的小土妞,现在她摘了牙套,学会了化妆,在这个名利场里,确实很难让人一眼对应上。
温宁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我……我不抽烟。”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贺之洲似乎这才聚焦了视线,目光在她脸上那副金丝眼镜上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掠过她手里捏着的入户门卡。
“新邻居?”他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翻转,“温祈安把房子租出去了?”
温宁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温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以此来博取一句客套的“原来是妹妹啊”,然后看着他用长辈的姿态摸摸她的头?
那比陌生人还要让她难受。
“嗯。”温宁垂下眼帘,撒了个谎,“我是他表妹。”
贺之洲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气音,听得人耳朵发麻。
“表妹?”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温宁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她本能地想避开,却被身后的门板挡住了去路。
退无可退。
贺之洲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借着她身后的门板挡住走廊尽头吹来的穿堂风。
他低头,凑近她的颈侧。
温宁吓得紧紧闭上了眼,手里的门卡差点掉在地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并没有预想中的亲密接触。
温宁颤巍巍地睁开眼,发现贺之洲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人形挡风板,低头点燃了那根烟。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里跳动了一瞬,随即是一口淡白色的烟雾喷洒而出。
贺之洲直起身,后退半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社交距离。
“谢了,表妹。”
他咬着烟蒂,声音含混,眼底并没有半分调戏的意思。
温宁:“……”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羞耻感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刚才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在他眼里,她恐怕连个具体的形象都没有,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贺之洲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对面的门。他在指纹锁上按了几下,似乎是因为手指湿润,指纹识别一直失败。
“滴——错误。”
“滴——错误。”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有些滑稽。
贺之洲有些暴躁地踹了一下门板,低骂了一句脏话。那个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并不显得粗俗,反而带着一种颓废的性感。
温宁抿了抿唇,转身不再看他,快速输入密码。
“1,0,2,4。”
随着最后一位数字按下,门锁弹开。
就在这时,身后的贺之洲突然开口了。
“温宁。”
那两个字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
温宁握着门把手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缓缓转过身。
贺之洲依旧背对着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回来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清明了几分,“长本事了,连哥哥都装不认识。”
原来他早就认出来了。
刚才的一切,那句“新邻居”,那个暧昧的挡风动作,甚至那声“表妹”,都只是他在恶劣地逗弄她。
温宁死死咬着下唇,一种被戏耍的委屈涌上心头。这就是贺之洲,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游刃有余,哪怕醉成烂泥,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没装。”温宁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是你喝多了,贺先生。”
这一声“贺先生”,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
贺之洲终于转过身来。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小动物。
“贺先生?”他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长大了,翅膀硬了。”
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温宁脑海中那阵熟悉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兹拉——兹拉——”
这次不仅仅是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剧烈的晕眩。温宁扶住门框,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她看到贺之洲的轮廓变得模糊,紧接着,一串粉红色的,像是视频网站弹幕一样的字体,极其突兀地从他头顶飘了过去。
字体发光,还带着荧光特效。
【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温宁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幻视加重了。
紧接着,第二条弹幕飘过,速度更快,字体更大:
【老婆都到家门口了还敢调戏?贺狗,珍惜你现在的高冷吧。】
温宁:“???”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贺之洲的头顶。
贺之洲被她这种仿佛看到了鬼一样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他皱了皱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怎么?我头上有东西?”
温宁没说话,因为第三条弹幕正慢悠悠地飘过来,这一次,是一行加粗的红字,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预言感:
【现在的你对我爱答不理,三个月后的你,会在敦煌的沙漠里跪着求我别走。】
【好感度检测系统已激活。当前攻略目标:贺之洲。】
【当前好感度:15%(备注:大概就是路边的流浪猫如果淋雨了,会顺手喂根火腿肠的程度。)】
温宁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那一刻,窗外的雷声轰鸣而过,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贺之洲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
他头顶那行鲜红的【15%】,在昏暗的走廊里,刺眼得有些讽刺。
“怎么傻了?”贺之洲见她不动,掐灭了烟,迈开长腿走过来,似乎想伸手探她的额头,“吓到了?”
温宁猛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没……没有。”她声音干涩,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惊悚,“我累了,先睡了。”
说完,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那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和满天乱飞的奇怪弹幕,全部隔绝在门外。
门外,贺之洲的手悬在半空,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
“脾气倒是见长。”
他低笑一声,转身再次尝试指纹解锁。这一次,门开了。
而门内的温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毯上。她摘下眼镜,颤抖着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
是幻觉?是梦境?还是……来自未来的剧透?
如果是真的,那句“跪着求我别走”……
温宁透过猫眼,看向对面紧闭的大门,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苦涩又隐秘的弧度。
贺之洲,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