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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逆不道 大舅的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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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的房子大概六十几平,此时呼啦啦挤了十几人。一些坐沙发将二老挤在中间,一些坐板凳,将客厅坐得满满的。众人内心疲惫不堪,偏偏还要在姐姐的葬礼当天解决父母的“出轨”之事。
姥姥陈梅兰今年79,全家的高个子、大骨架、方圆脸都大概来自她的基因。马上跨寿的年纪,一口牙还整整齐齐,一头乌发依旧浓密。为了方便干活,从二十几岁就剪掉了自己的大辫子,一直是短发的利落形象,再没留过长发。
此时,她正拧眉挤眼,气得翘着下巴。
“再怎么着,您也该挑挑日子。”大姨坐在沙发最边缘,离得父母最远,靠近大门的位置。
“你们这样闹,不怕寒了李晓的心吗?”
我姐李晓和我们几个小的搬着板凳坐在窗边,谁也没说话,就连陆有欢也没敢掏出手机玩,她知道这是个严肃的场合。
“妈,真不是我说你,多大点事儿啊?又哭又闹,有必要吗?”三姨坐在姥姥身边,侧弯着腰看向老人。
见众人的矛头都指向自己,姥姥一瞪眼睛,扯着嗓子,“是我的问题吗!哎,是你爹先要提起来的,我还奇怪呢!”
“我这么多年跟着他,从江苏到新疆,生了七个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劳作啊!换来了什么,我多大年纪了,我跟谁出轨去!他非要说我跟邻居家的有关系!”
姥姥的身体转向三姨,将背留给旁侧的姥爷陆怀疆,这是她无声地反抗。
姥爷陆怀疆,比姥姥大三岁,今年已经八十有二,一头极短的白发,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批了一件毛呢短外套,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不少衣服,将自己瘦弱的身体撑圆了起来,手中短杖支在身前。
闻言,姥爷黒沉着脸,没说话。
“那么大片戈壁滩,除了那破山,破水库,就那么几个邻居和几只鸡,我不跟他说话,我跟鬼说去!”姥姥啐了一声。
这一声,一下激怒了他。姥爷的短杖狠狠在地上砸了一下,腰杆依旧挺着,瘦弱的手却发着抖。
“不害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些年偷偷拿钱,除了偷偷打给你老家的那群乞丐,多余的干什么去了!”
翻起旧账来,姥姥就来劲了,又将那些我们熟知的事情搬了出来。
“打钱怎么了!你给你那边的破落户借了多少钱,有一分要回来的没有!”姥姥狠狠剜了他一眼,“还说我?自己屁股擦干净没有!”
姥爷冷厉的眼神立刻朝她的方向扫过去,声音带着八十年时光的沧桑和老态:
“你嫁给我陆家,放在我陆家的钱,没一分是你的!就算给,也得经过我这个一家之主的同意!”
“好了爸!妈,他刚从icu里面出来多久啊?刚刚养好,非要闹这么一通,到时候还是我们急头白脸地去照顾,何必呢?”三姨又站出来圆场,“非让别人看笑话!”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个舅妈和外姓的子女们变了变脸色。
“你爹是你爹,你妈就是水库的一根草!我陈梅兰把一生都送给你们了,白养那么大,果真都是跟他姓的!”姥姥眼里盈了眼泪,嘴中仍不饶人。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我三姨的说话风格来自哪里。
“哎呀,行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我就不明白了,给都给了,天天计较着谁给家里的钱更多,有啥意义呢!”二舅有些不耐烦,看着二老吵架就头疼。
另一个一家之主发话,媳妇也才敢开口劝,二舅妈声音本来就小,趁着空隙才敢开口:“年纪都不小了,这么吵架对身体不好。”
有了另一个做表率,大舅妈也赶紧献言:“就是啊,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把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才是最重要的。”
大舅才叹了口气:“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谁占理。”
这话说的倒是对,重要的其实不是吵架,谁为了证明谁对。
但姥姥明显没那么愤怒,还是故意挖苦姥爷,“哼,我倒想,他抓着不放。要真说起出轨,当年他在130团上班,那时候那个女的,我还没计较呢!”
这句话,又像是挑战了姥爷陆怀疆的权威,他怒发冲冠,大声斥责她:“年轻的时候就一肚子疑虫,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哎呀,行了,姥姥姥爷这一天还都没吃饭呢吧?”突然,我身边的李晓出声,声音里带着诱哄和笑意,我惊异地看向她的眼睛,却见里面都是失望。
“难道不是吗,你天天骑着自行车跟她一起上班!我说过什么没有,你那才是真的不干净,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不干净!”
“今天非要把这事情说开,说明白了是吗!”陆远容心中憋着股气,“非要就今天聊,今天吵了是吧!”
这一声呛声,突地让周围安静下去。姥爷的冷眉再次皱起,用一张严肃拉长的脸直面我的母亲。
我看着那样子,就知道他接下来的话锋就要刺向我妈。
我从小就怕他,一张严肃的面容从不对我展现笑容。姥姥陈梅兰还好些,也许是生活中总有她的影子。但姥爷陆怀疆不同,他重视血缘传承、辈分和礼仪,曾因为见他没从沙发上站起来便指责了表姐一阵子。
他以前是军人,年轻时跟着部队去过巴基斯坦驻守,退伍下来后,响应国家号召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来到遥远的新疆支援。
从小,他就爱坐在沙发上,给小孩们讲述他过去驻守巴基斯坦的故事。
我怕他,怕他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冷厉地瞧着你,像要把你穿透。即便老了,时光在他瞳孔四周添了一层蓝白色的膜,却使得他的双眼更压抑,更严厉。
我从没有像陆有恒和陆有欢那样,肆意地跟他撒过娇,记忆里,他也从未为我撑过腰。
“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姥爷手中的短杖又一次碰在地上,像是一阵短短的惊雷,将母亲儿时的恐惧再次扯了出来。
我害怕他,但我心疼童年长在棍棒下的母亲,更心疼那个在莲花灯里写“愿以我寿,换父之命”的二姨,还有那个被避之不及的五姨,此时心中充满失望却强颜欢笑的李晓,或许还有我藏在其中的不甘.......
“什么人才能在这里有说话的份?”
我的声音在一众争吵和大人故意压低的声音中十分出众,一双双眼睛朝我刺了过来,表姐李晓按了按我的手背,朝我摇头,我没有理会。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第一个批评从二舅的口中来。
我垂着头,从包里翻出那个摄像机,我将镜头盖打开,直直地对着我面前的人们。
“在我们小的时候,我们不允许在家庭的饭桌上发出任何一个质疑的声音。当时,我问你们,什么时候我才能说话,你们说成年。”
我站起来,将镜头对准我的姥爷,“当我成年,我反对你们对我的安排,你们还说‘小孩不要插嘴’。我又问你们,到底什么样才是大人,你们说上大学。”
镜头里面,姥爷那条让人害怕的冷眉越皱越紧,那双眼越来越犀利,像是要透过我的灵魂,省视我的轻重。
“现在我上大学了,还是这句话,现在我终于明白,所有的规则都是你们定的!”
“坐下来!”我妈朝我示意。
“你要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三姨斥责我,我知道她心里应当在想,“看看,果然像我说的一样,一样没有教养,敢对着长辈指手画脚!”
“在这个家里,谁也不愿意挑破,那我来说!”我抬起手,一下指向姥姥和姥爷之间的那点空位。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吼道,“看见了吗,我二姨在你们中间坐着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