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人培育计划》肴乾术

6、坐标

　　她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尝试驾驭那些新生的感知能力。

　　红外视觉最先稳定下来。当她再次睁眼时，世界变成了由温度梯度绘成的图像。冷的是深蓝色，热的是亮红色。她能看见合金墙壁内部能量管道的走向，能看见大门控制系统所在的位置——那里有一团炽热的红色，是运算芯片在工作。

　　她的舌头在空气中颤动，分叉的舌尖捕捉到了更细微的信息：空气流动的方向、湿度变化、甚至化学物质的气味分子。

　　左侧墙壁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均匀升高，而是沿着一条特定的路径——那是隐藏在墙壁内的加热元件，正被激活以制造热障。

　　“左边！”她拉着巫觉向右侧移动。“那里要变成烤箱！”

　　话音刚落，左侧的合金墙壁表面开始泛红，热浪扑面而来。如果她们还站在原地，现在已经被烤熟了。

　　巫觉的状态越来越糟。她的身体在不断颤抖，新生的变异与原有的羽人改造在冲突。她的翅膀上，暗金色的纹路越来越明显，羽毛的结构在改变——从柔软的飞羽向着更坚硬、更有棱角的方向变化。

　　“阿姐，看着我。”巫醒捧住姐姐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集中精神。不要抵抗它，引导它。”

　　“我……做不到……”巫觉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有东西……在我身体里钻……好痛……”

　　“那就让它们钻出来。”巫醒的声音异常冷静。“蛇要长大，就要蜕皮。我们要活下去，就要接受改变。”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像是某种深层的本能。但她感觉到，当她说出“蛇”和“蜕皮”这些词时，姐姐的身体反应有了变化——不是抗拒，而是某种……共鸣。

　　巫觉的颤抖逐渐平息。她的呼吸变得深长，瞳孔的竖直狭缝完全成型。当她再次看向周围时，眼神已经不同了——少了人类的迷茫，多了某种冷血的专注。

　　“我看到了。”她声音笃定。“墙壁的结构……有薄弱点。”

　　她抬起那只变异的手，指向右侧墙壁的某个位置。在巫醒的红外视觉中，那里和其她地方没有区别。但在巫觉的眼中——她新觉醒的视觉中——那里是能量流动的断点，是结构应力的集中处，是这个钢铁牢笼最脆弱的缝隙。

　　“能打破吗？”巫醒问。

　　巫觉没有回答。她走到那面墙壁前，手指轻轻按在合金表面。下一秒，她的指尖发生了变化——指甲变长、变尖、变得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钩爪。不是缓慢生长，而是瞬间变形。

　　钩爪刺入合金，像热刀切黄油般轻松。巫觉的手指继续变化，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曲，整只手像没有骨骼般扭曲、伸展，沿着合金的分子缝隙钻进去。

　　她在感受。感受材料的纹理，感受应力的分布，感受那个最脆弱的点在哪里。

　　然后，她握拳。

　　不是用肌肉的力量，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用新觉醒的能力，在合金内部制造了一个微型的应力奇点。

　　墙壁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掰开的饼干。裂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足够了。

　　裂缝后面不是通道，而是密密麻麻的管线丛林——基地的能源和通风系统主干道。

　　“走！”巫醒率先钻了进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但对拥有红外视觉的她们来说不是问题。巫醒能“看”到每一根管线的温度，能分辨出哪些是正在输送能源的高温管道，哪些是冷水管，哪些是通风道。

　　“跟着我。”她压低声音。“避开红色的管线，那是高压能量通道。”

　　姐妹俩在管道迷宫中穿行。巫觉的变化还在继续——她的身体变得更柔软，能通过正常人无法挤过的缝隙；她的皮肤分泌出某种黏液，减少摩擦的同时似乎还有隔离热辐射的效果。

　　巫醒的变化则更多体现在感知上。她能“听”到远处巡逻机器人的移动声，能“闻”到空气中不同化学物质的气味梯度，能通过脚底传来的振动判断哪个方向的管道结构更稳固。

　　她们像两条在墙壁中游走的蛇，无声，迅捷，致命。

　　监控室内，警报声此起彼伏。

　　“她们进入了能源主干道！”左侧的研究员报告：“正在向……向上？不，是向下？她们的移动轨迹没有逻辑！”

　　陈铭盯着屏幕上两个闪烁的红点——代表巫醒和巫觉的追踪信号。芯片还在工作，持续传回数据。

　　“不是没有逻辑。”她的眼睛眯起来。“这是在利用我们的思维盲区。我们认为逃亡者会向上走，去往出口，所以在上层部署了重兵。但她们向下，进入了基地最复杂、我们最不愿意大规模交火的区域。”

　　能源主干道如果被破坏，整个基地可能瘫痪。那里有高压管线、冷却液循环系统、还有备用的反物质储能单元。在那里开火等于自杀。

　　“她们知道这点。”右侧的研究员恍然。“她们在利用我们对基础设施的保护心理。”

　　“不止如此。”陈铭调出巫醒的履历。“她是首席技术员，在这个基地工作了五年。她可能比我们更熟悉某些维修管道的走向。”

　　屏幕上，两个红点突然改变了方向，从垂直向下转为水平移动，进入了一条标注为“废弃”的通道。

　　“那里是……”左侧的研究员调出地图。“三年前废弃的样本输送管道。理论上应该被封死了。”

　　“理论上。”陈铭重复这个词，笑了。“看来我们的巫首席，在过去五年里给自己留了不少后门。”

　　她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

　　“让安保部队撤出主干道。在E-7区出口布防。她们要去那里，我知道那条废弃管道的出口在哪里。”

　　“不继续追捕吗？”右侧的研究员问。

　　“不。”陈铭摇头。“让她们逃。”

　　房间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让她们……逃？”

　　“她们在觉醒，在适应，在成长。”陈铭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生物数据。“如果我们现在抓住她们，觉醒过程会中断，她们可能永远无法达到完全体。但如果我们给她们一点压力……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

　　她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一串命令。

　　“激活‘诱导协议’第二阶段。向芯片发送刺激信号，强化她们的变异趋势，同时……给她们一个明确的目标。”

　　命令发出后不久，巫醒和巫觉身上的监控芯片同时释放出一股微弱的电流刺激。不是伤害性的，而是诱导性的——诱导着某种本能的苏醒。

　　废弃管道里，巫醒突然停下脚步。

　　“阿妹？”巫觉在她身后问。

　　巫醒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外来的信息植入。那是一张地图，标记着一个位于基地外三百公里处的坐标。坐标旁边有一行小字：「安全屋。同类聚集点。羽人觉醒者庇护所。」

　　信息一闪而过，但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识里。

　　“有人……在给我们指路。”她低声说。

　　“谁？”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那里。”

　　她不知道这是陷阱，是监控者的诱导，还是真的希望。

　　她只知道，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而那个坐标，无论是什么，至少是一个方向。

　　管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气密门。巫醒花了几分钟破解了老式的机械锁——相比基地其她地方的电子锁，这扇门的防护几乎等于没有。

　　门后是基地外部，但还不是星空。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透明穹顶，外面是异星的红色荒漠。

　　穹顶下是一个废弃的着陆场，停着几艘老旧的勘察车，都蒙着厚厚的沙尘。远处，穹顶的边缘有一排气闸门，通向外界。

　　其中一个气闸门上，用喷漆画着一个粗糙的符号——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环绕着一对翅膀。

　　和巫醒脑海中那张地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就是那里。”她说。

　　她们跑向那个气闸门。巫醒的翅膀已经完全展开，在异星的低重力环境下，她几乎可以滑翔。巫觉跟在她身后，变异后的身体让她在沙地上移动得异常迅捷。

　　就在她们距离气闸门还有五十米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武装悬浮车从基地的另一个出口冲出，车顶的武器平台转向她们。

　　“不停下就开火！”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警告。

　　巫醒没有停。她加速冲向气闸门，同时拉住了姐姐的手。

　　“阿姐，”她喊：“跳！”

　　她们同时跃起。巫醒的翅膀全力拍打，在稀薄的异星大气中提供了有限的升力。巫觉的两对翅膀也展开，虽然飞行能力不如妹妹，但足以延长跳跃的距离。

　　子弹在她们身后炸开，掀起红色的沙浪。

　　她们撞进气闸门，巫醒反手锁死了内门。外门已经打开，外面是异星的旷野，红色的地平线在稀薄的大气中微微扭曲。

　　没有宇航服，没有供氧设备，只有她们自己变异后的身体。

　　巫醒深吸一口气——不，不是呼吸，是某种更深层的生理调整。她感觉到自己的新陈代谢进一步减缓，皮肤表面的毛孔闭合，形成一层隔绝性的薄膜。她的眼睛覆上了一层透明的瞬膜，保护眼球免受干燥和辐射的伤害。

　　这是蛇的适应能力。在极端环境中生存的能力。

　　巫觉也完成了类似的变化。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冲出气闸门，冲进异星的旷野。

　　低重力让她们的每一步都能跃出十几米。翅膀虽然不能在真空中飞行，但能提供平衡和额外的推进力。她们像两只在红色沙漠上跳跃的白色巨鸟，又像两条在沙海中游走的蛇，速度快得惊人。

　　悬浮车追了出来，但很快就被甩开——车辆无法在复杂的地形中保持高速，而她们可以。

　　跑出五公里后，巫醒回头看了一眼。基地的穹顶在远处像一颗半埋在地里的玻璃珠。追兵已经不见踪影。

　　她们暂时安全了。

　　但前方等待她们的是什么？那个坐标，那个所谓的“安全屋”，真的是庇护所吗？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实验室？

　　巫醒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已经蜕下了旧皮。

　　新生的蛇，将在这片红色的荒野中，学会如何生存，如何狩猎，如何……成为真正的掠食者。

　　而在她颈侧，那个微小的芯片仍在工作，持续将她们的每一个变化、每一次适应、每一次能力的运用，传回那个深埋地下的监控室。

　　陈铭博士看着屏幕上渐行渐远的两个信号，笑了。

　　“去吧，我的小蛇们。”她轻声说，“去成长，去变强，去觉醒你们血脉中所有的力量。”

　　“然后……回到我这里。”

　　“让我看看，上古的‘巫’，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